一、大汉·未央宫·承香殿·冬末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未央宫的飞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像是有人给整座宫殿盖了一床棉被。承香殿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念瑶趴在窗前看了半天,转过头说:“母妃,外面的树都白了。”
李梦瑶正在给念归喂奶,听到这话抬起头。“是啊,下雪了。”
“归林里下雪吗?”念瑶问。她已经知道归林了,知道那是母妃的灵泉空间里的一片桃林,知道父皇也能进去,知道那里的桃子很好吃。她还知道归林里没有冬天——或者说,那里的“冬天”和外面的不一样。
李梦瑶想了想。“归林里不下雪。归林里永远都是春天。”她其实没有在冬天进去过,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里不会冷。灵泉空间里没有四季,没有风雪,只有宁静和温暖。
念瑶更想进去看看了。“母妃,我能进去看看吗?”
李梦瑶愣了一下。“那里只有母妃和父皇能进去。”
念瑶没有追问。她“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小小的背影在窗棂的光影里站了许久。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冰凌上,落在飞檐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上。
二、归林·春
当天夜里,李梦瑶带着念归进了归林。念归已经三个月了,比出生时长胖了许多,小脸圆鼓鼓的,像一只刚出锅的小包子。他靠在母亲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四周的桃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树的粉红。桃林里没有冬天。桃树开满了花,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桃子也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粉红粉红的,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笼。
刘彻已经站在一棵桃树下了。他穿着常服,手里托着一颗桃子,看到李梦瑶抱着念归走进来,他的目光柔软了一瞬。他走过去,把念归从她怀里接过来。念归被换了个姿势,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被桃林的温暖征服了,他又在父亲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这里的一切让他觉得安心。
“陛下,念瑶想进来看看。”李梦瑶的声音很轻。
刘彻沉默了片刻。“她还小。等她再长大一些。”
“长大一些就能进来了?”
“朕也不知道。但朕觉得,这片桃林会等她。”
李梦瑶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一棵桃树下,看着刘彻抱着念归在桃林中慢慢地走。桃树一棵接着一棵,花和果在同一时刻存在着,像是这里的时间有自己的走法。她不知道这片桃林是怎么长起来的,不知道它还会长出什么,不知道那些桃子还能带来什么变化。她只知道,她用了六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浇灌出了这片桃林。用那些早上的汤,晚上的等待,每一次握住他的手的瞬间,每一眼看着他背影的暮色。那些她以为只是日子本身的东西,原来都在长成一座林子。
三、桃林深处
刘彻抱着念归走到了桃林的深处。那里有一棵老桃树,比其他的桃树都粗,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一块青石板,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下。他抱着念归在青石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桃树很稳,稳得像是站了很多年,等他终于来坐一坐。
“念归,”他的声音很低,“朕小时候,也有一棵树。在未央宫后面的园子里,朕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只知道它很高。朕常常一个人爬上去,坐在最高的枝丫上,看着远处的山。那时候朕在想——等朕长大了,朕要去那些山后面看看。后来朕去了。那些山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朕想找的东西。”
念归当然不会回答。可他靠在刘彻怀里,小手攥着刘彻的衣襟,像是听懂了。
“后来朕不爬树了。”刘彻的声音更低了,“朕觉得那是小孩子做的事。朕是皇帝,皇帝不该爬树。朕不是皇帝的时候,才六岁。六岁的孩子想爬树,是可以的。六岁的孩子想坐在最高的枝丫上看远处的山,也是可以的。可朕忘了。”
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几片下来,落在刘彻肩上,落在念归的襁褓上。刘彻没有拂去。他靠在那棵老桃树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终于靠在了另一棵树上。
四、梦
念归在归林里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一座很大的宫殿,梦到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穿着明黄色的衣裳,站在宫殿的最高处。他走过去,想叫那个人,可张开嘴发不出声音。那个人转过身来——他看到一张脸,和父皇的脸很像,但要年轻一些,头发是黑的,眼角的纹路还没有那么深。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据儿,你回来了。”
念归醒了。桃林的花瓣落在他的鼻尖上,痒痒的,他打了个喷嚏。刘彻低头看着他,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做梦了?”
念归当然不会回答。他看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父亲的眼角。那双手很小,软软的,带着新生儿的温热,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刘彻的眼眶一热。
五、念瑶的梦
念瑶也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一片桃林,粉红色的,一眼望不到头。她走在桃林里,脚下是软软的、落了一地的花瓣。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棵很大的桃树下,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浅色的衣裳,头发很长,垂在肩上。那个人转过头来——念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觉得那个人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那个人朝她伸出手。“来。”
念瑶走过去,坐在那个人身边。那个人说:“你父皇小时候也爬过树。”念瑶愣了一下。“父皇爬树?”“嗯。他爬得很高。坐在最高的枝丫上,看着远处的山。他想去那些山后面看看。后来他去了。那些山后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走了很远的路,才明白这一点。”
念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旁边念安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被子蹬到了脚边。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想了很久。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棵树是归林里的那棵老桃树,种树的人有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秘密,而她看到了。
六、天幕之下
天幕将这一切呈现在了另一个时空的观众面前。
含元殿前,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念归靠在那棵老桃树下的画面。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那棵桃树,看着满树的粉红,看着花瓣落在刘彻肩上、落在念归襁褓上。他忽然想到自己——他有没有爬过树?他忘了。好像没有。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教着怎么做皇子,怎么做太子,怎么做皇帝。没有人教他爬树。等他长大了,他也不会爬了。他学会了骑马、射箭、批折子、见大臣、分派天下。可是没有人教他怎么坐在一棵树的枝丫上,安静地看一会儿远处。
“陛下,”杨贵妃轻声说,“您在想什么?”
“在想朕小时候。”李隆基的声音很淡,“朕小时候,没有爬过树。”
杨贵妃沉默了片刻。“陛下现在也可以爬。不晚。”
李隆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天幕。
天幕另一侧,李世民看着刘彻靠在那棵老桃树下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话。“那棵树,朕认识。”长孙皇后转过头看着他。“陛下认识?”“嗯。那棵树,朕在梦里见过。”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朕坐在那棵树下,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说话,可朕觉得,朕等了他很久。”
长孙皇后没有再问。
七、归林·晨
天亮了。桃林里的光慢慢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一盏一盏地点亮那些桃树间的缝隙。李梦瑶站在桃林入口,看着刘彻抱着念归从桃林深处走出来。他的肩上还落着花瓣,念归的襁褓上也落着花瓣。他走得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是想把每一步都走得再长一些。
“彻。”
“嗯。”
“念归做了什么梦?”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梦到了一个人。朕不知道是谁。但朕觉得,那个人等了他很久。”
李梦瑶走过去,把他们父子一起揽进怀里。桃林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那些桃树在晨光中微微摇晃。花瓣还在落,落了满地,像是一层粉红色的地毯铺在归来的路上。归林深处,那棵老桃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摆了摆。像是有一个人坐在上面,看着远处,嘴角弯着,像是在说——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