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汉·未央宫·承香殿·秋末
念安满月那天,承香殿又热闹了一回。这一次没有大办,刘彻说孩子太小,人多了不好,李梦瑶说陛下说得对,刘彻看了她一眼——她以前从来不会说“陛下说得对”,她只会说“陛下又嘴硬”。刘彻没有拆穿她。
念瑶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妹妹的小床旁边,守了一整天。谁来都不让靠近——春华来送奶,她检查了奶碗干不干净;张娘子来送汤,她闻了闻味道对不对;刘彻来抱妹妹,她犹豫了很久,说“父皇轻一点,妹妹还小”。刘彻看着这个两岁半的小管家婆,面无表情地把念安从床上捞起来。念安被换了个姿势,皱了皱眉,没有哭,继续睡。念瑶在旁边紧张地盯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生怕父皇把妹妹摔了。
念安和念瑶小时候不一样。念瑶爱哭,饿了哭,困了哭,尿了哭,没人理也哭,哭声响亮得整个未央宫都能听到。念安不爱哭,她大多数时间在睡觉,饿了哼唧两声,吃饱了继续睡,尿了也不哭,就安静地躺着,等春华发现。春华说她乖,李梦瑶说她懒,念瑶说她像一只小猪。
刘彻抱着念安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秋天的阳光很柔和,照在念安小小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小小的、刚出生的猫咪。
“她长得像你。”刘彻说。
李梦瑶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哪里像?”
“眉毛像你。眼睛也像你。”
“眼睛还没睁开呢,你怎么知道像谁?”
“朕知道。”刘彻的声音很低,“她就是像你。”
念瑶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踮起脚尖看妹妹。“念瑶也像母妃。妹妹也像母妃。母妃好看,所以念瑶和妹妹都好看。”她说完,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逻辑非常通顺。李梦瑶笑着弯腰把她抱起来——她现在又敢抱念瑶了,生完念安之后肚子没了,整个人轻快了,抱念瑶也不费劲了。念瑶趴在她肩上,看着父皇怀里的妹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妹妹的脸。
“妹妹,你快快长大。姐姐带你追蝴蝶。姐姐的蝴蝶给你追。”
念安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答。
二、张娘子的心事
张娘子这几天不太对劲。她照常来承香殿炖汤,照常干活,照常跟春华说笑,可春华总觉得她心里有事。她发呆的次数多了,有时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一动不动地看半天。春华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继续干活。
今天汤炖好了,她端着砂锅往承香殿正殿走,路过偏殿的时候,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是念安在哭——念安很少哭,今天大概是饿了,哭得声音比平时大一些。张娘子站住了。她端着砂锅站在偏殿门口,听着那哭声,听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
春华从里面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吓了一跳。“张娘子,你怎么站在这儿?汤要凉了。”
张娘子回过神,擦了擦眼角。“没什么。走吧。”
她把汤送到正殿,李梦瑶正在喂念安。念安含着奶,吃得咕嘟咕嘟的,小脸涨得通红,吃得很用力。李梦瑶看到张娘子眼眶红红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张娘子说“没事,风沙迷了眼”。承香殿里没有风沙,但李梦瑶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喂念安。
张娘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吃奶的婴儿,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孩子,那个死在扬州的、再也不会吃奶的孩子。如果他活着,今年该五岁了。五岁的孩子会跑会跳会叫娘,会帮她喂鸡,会蹲在灶台前看她做饭,会把第一块饼塞进她嘴里,说“娘吃”。可他没有活下来。他在那场屠杀中,和他的父亲一起,永远留在了扬州。
张娘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承香殿。
三、田埂上的对话
张娘子蹲在田埂上哭了很久。地里没有人,麦子已经收完了,土地被翻了一遍,黑油油的,等着播种冬小麦。她蹲在那里,面对着那片空旷的土地,哭得浑身发抖。
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娘子,你怎么了?”是老刘头。他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看到张娘子蹲在田埂上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张娘子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你骗不了我。”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老刘头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可他的眼睛很亮。
“老刘头,你想家吗?想嘉定吗?”
老刘头沉默了片刻。他把锄头放下来,在田埂上坐下。泥土有些湿,他也不在乎,就那么一屁股坐下去。“想。每天晚上都想。想我娘,想我爹,想我婆娘,想我那两个娃。他们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人。”
张娘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也是。就剩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老刘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还有张娘子。还有念恩。还有老刘头。我们都是一个人来的,可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张娘子愣愣地看着他。
“你炖的汤,娘娘爱喝。娘娘喝了你的汤,身子好得快。身子好得快,就能多陪陛下几年。陛下高兴了,天下人就都高兴了。你一个人,救了天下人。”
张娘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笑了。“你胡说。”
“我不胡说。”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我来帮你翻地。冬小麦再不种就晚了。”
张娘子看着他扛着锄头走远的背影,他的脊背被太阳晒得弯弯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是弯的。
四、念瑶的发现
念瑶发现了一件大事。
她趴在念安的小床边,看着妹妹睡觉。念安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念瑶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朝李梦瑶喊了一声——“母妃!妹妹没有牙!”
李梦瑶正在喝汤,差点呛到。“她才一个月,当然没有牙。”
“念瑶一个月的时候也没有牙吗?”
“没有。你一个月的时候也没有。”
念瑶想了想,低下头,张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念瑶现在有牙了。念瑶长大了。妹妹什么时候长大?”
“等你再长高一点,妹妹就长大了。”
念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又看了看妹妹的小床。她走到小床旁边,踮起脚尖,比了比——她比小床高出一个头。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趴下去,在妹妹额头上亲了一口。“妹妹,姐姐等你。”
念安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五、刘彻的礼物
念安满月那天,刘彻送了一份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棵树。一棵小树苗,海棠的,种在承香殿院子里的那棵老海棠树旁边。刘彻亲自种的,挖坑、放苗、培土、浇水,全是他一个人干的。萧衍要帮忙,他说不用。春华要帮忙,他看了一眼,春华就退下了。李梦瑶站在回廊下,看着刘彻挽着袖子、手上沾满了泥、蹲在地上给小树苗培土的样子,看了很久。
“彻。”她喊了一声。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
“这棵树,是给念安的?”
“嗯。念瑶有海棠树,念安也要有。”
李梦瑶想起念瑶出生那年,刘彻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那棵树现在比她还高了,花开的时候满树粉白,风一吹便落下一场花瓣雨。念瑶在那棵树下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追蝴蝶。那棵树看着念瑶长大,以后也会看着念安长大。
“等念安会走路了,”刘彻的声音很低,“朕带她来看这棵树。告诉她,这是父皇种的。父皇种这棵树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一天到晚只会睡觉。”
李梦瑶的眼眶红了。“陛下,你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说的是实话。”
念瑶从回廊上跑下来,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嫩绿的叶子。“这是妹妹的树。念瑶有一棵,妹妹有一棵。念瑶的树大,妹妹的树小。等妹妹长大了,树就大了。妹妹和树一起长大。”
李梦瑶站在回廊下,看着她的女儿蹲在小树苗旁边,一本正经地跟树说话。她的丈夫站在旁边,手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浅浅红痕。她的丈夫看着她的女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可那片羽毛确确实实地落下了,水面确确实实地漾开了。
六、慕容雪的信
信是在念安满月宴的第二天到的。李梦瑶正在喝张娘子炖的鸡汤——她现在每天喝汤,张娘子变着花样给她炖,她喝得脸都圆了。
“梦瑶吾妹:见字如面。念安满月了,替我亲她一口。不,替我亲她十口。每一边脸五口,不多不少。卫长说她要亲一百口,我说你亲得到吗,卫长说等见了面再亲。念瑶会吃醋吗?如果会吃醋,替我亲念瑶一百零一口。比妹妹多一口。
梦瑶,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我救了那么多人,把他们送到大汉,给他们土地、房子、种子。可他们真的能忘记那些事吗?我在信里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想了很久,最近好像有了答案。也许不需要忘记。也许带着那些记忆,也可以好好活着。就像张娘子,她脸上有疤,她忘不掉扬州的事,可她每天给你炖汤,汤很好喝。她在好好活着。
梦瑶,你说,我们做这些事,有意义吗?救那些人,让他们在另一个时空活着。他们不会死了,他们的孩子不会死了,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不会死了。我觉得有意义。你觉得呢?
二嫂在大唐等你的信。告诉我念安多重了,多大了,长什么样了。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我连她长了根睫毛都要知道。
替我亲念瑶一口,亲念安十口。你也亲一口,替你自己亲的。
二嫂慕容雪”
李梦瑶把信放在案上,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她不知道张娘子在田埂上哭过,不知道老刘头说过“你一个人,救了天下人”。她只知道张娘子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张娘子的腰杆越来越直了,张娘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但也许够了。能活着,能炖汤,能看着别人把汤喝完,说一句“好喝”。这就够了。
七、念安的第一次笑
念安满月后的第三天,她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新生儿特有的、嘴角肌肉抽搐的笑,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被逗出来的笑。逗她的人是念瑶。念瑶趴在小床边,对着妹妹做鬼脸——把眼睛挤成一条缝,把嘴巴咧到耳朵根,把鼻子皱成一团。她做了半天,念安没什么反应。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式,开始唱歌。她唱的是春华教她的那首——“小公主,快长大,长大跟母妃一样美。”念安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她笑了,没有声音,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念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母妃!妹妹笑了!妹妹对我笑了!”
李梦瑶从外间走进来,弯腰看了看念安。念安已经恢复了那副淡定的表情,闭着眼睛,好像在说——我刚才笑了吗?我不记得了。李梦瑶笑了。她想起念瑶第一次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念瑶是被刘彻逗笑的。刘彻抱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念瑶看着父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就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春华说小公主喜欢陛下,李梦瑶说陛下那张脸有什么好喜欢的,春华说小孩子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李梦瑶沉默了片刻。
“母妃,”念瑶扯了扯她的衣角,“妹妹什么时候再笑?”
“明天。明天你再来逗她,她还会笑。”
“那我明天做什么鬼脸?”
“你做什么鬼脸妹妹都喜欢。因为你是姐姐。”
念瑶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趴下去,在妹妹额头上亲了一口。“妹妹,姐姐明天再来。你等着姐姐。”
念安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答。
八、夜话
夜深了。念瑶睡了,念安也睡了。刘彻和李梦瑶并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照在承香殿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海棠树上,照在那棵新种的小树苗上。
“彻。”
“嗯。”
“今天念安笑了。”
“春华跟朕说了。”
“念瑶逗的。念瑶对着她做鬼脸,她就笑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念瑶像你。你也会逗人笑。”
李梦瑶转过头看着他。“陛下,我什么时候逗你笑了?”
刘彻想了想。“第一次。你从天而降,掉进朕怀里。你说‘谢谢陛下’,朕就想笑。”
李梦瑶的脸红了。“那陛下为什么没笑?”
“朕忍住了。”
“为什么要忍?”
刘彻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柔和。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因为朕怕一笑了,你就跑了。”
李梦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嘴角弯了起来。“我不跑。我哪儿也不去。”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未央宫的飞檐上,洒在承香殿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洒在那棵新种的小树苗上。小树苗很矮,比念瑶还矮,比念安也高不了多少。可它在长大。它会和念安一起长大。念安会走路了,它会长高一点。念安会跑了,它会再长高一点。念安会说话了,它会开出第一朵花。念安会背诗了,它会开满一树的花。念安会骑马了,它会结出小小的果子。念安会嫁人了,它会老去,会在春天开花,在秋天落叶,一年一年地,等着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