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汉·未央宫·承香殿·春
又是一年春好处。
承香殿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压满枝头,风一吹便落下一场花瓣雨。念瑶已经一岁半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小襦裙,在院子里追蝴蝶。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翅膀还不太硬,但志向很高远,非要抓住那只白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地飞着,像是在逗她玩。她追了几圈没追上,气鼓鼓地站住了,小嘴一瘪,要哭不哭的样子。
春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帕子,随时准备给小公主擦汗、擦眼泪、擦口水。她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带过不少皇子皇女,没有哪一个像念瑶这样——精力旺盛得像一只永动机,从早上一睁眼到晚上闭眼,一刻不停地动。娘娘说念瑶像陛下,说陛下小时候也是这样。春华没见过陛下小时候,但她觉得陛下小时候应该没有这么能跑。毕竟陛下是男的,男的小时候应该……老实一点吧?她不确定。
李梦瑶坐在回廊下的软榻上,看着女儿在院子里撒欢,嘴角弯着,手里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小腹。她最近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总觉得累,早上起来恶心,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她以为是换季的原因,春华说是累的——小公主太能跑了,娘娘每天陪她跑,能不累吗?可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大了,她不敢说,怕不是,空欢喜一场。
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的时候,念瑶正追蝴蝶追到回廊拐角,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她“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到是父皇,立刻不跑了,伸出两只小手要他抱。
刘彻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念瑶趴在他肩上,指着那只飞远了的蝴蝶,咿咿呀呀地说了一长串话——她说话比同龄孩子早,已经能说不少词了,但句子还说不利索,表达急了就是一连串的“啊啊啊”加上手指乱指。刘彻听了几遍没听懂,看向李梦瑶。李梦瑶走过来,笑着翻译:“她说,蝴蝶欺负她,飞得太快了,她抓不到。”
刘彻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明天朕让人给你抓一笼子蝴蝶。”
念瑶听懂了“蝴蝶”两个字,眼睛一亮,高兴地拍了拍手。李梦瑶看着这对父女,忍不住笑了。“陛下,你不能这样惯着她。她要蝴蝶你就给一笼子,她明天要月亮你给不给?”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想办法。”
李梦瑶笑着摇了摇头。
二、异样
念瑶玩累了,被春华抱去午睡了。李梦瑶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又在想那件事了。她的月事迟了十几天了。自从生了念瑶,她的月事一直很准,从来没有迟过这么久。她不敢告诉刘彻,怕不是,让他空欢喜一场。她也不敢问太医,怕传出去,万一不是,闹得满城风雨。她只能自己忍着,自己猜,自己胡思乱想。
刘彻从书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软榻上发呆,手里的竹简拿倒了。他走过去,把竹简从她手里抽出来,翻过来,又塞回她手里。“拿倒了。”
李梦瑶回过神,低头一看——确实是倒的。她的脸微微泛红,把竹简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陛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折子批完了。”刘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不了朕。”
李梦瑶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芒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朕”的光。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红了。
“朕还没说什么呢,你哭什么?”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他的指腹粗糙,摩挲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温度。
“我没哭。”李梦瑶吸了吸鼻子,“是风沙迷了眼。”
刘彻看着窗外的海棠花——没有风,花一动不动。他没有戳穿她,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又落了几片花瓣,久到念瑶在屋里午睡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匀。
“彻,”李梦瑶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的月事迟了十几天了。”
刘彻的手顿住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敢让太医看,怕不是,让你白高兴一场。”李梦瑶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想再等几天,等确定了再——”
“来人。”刘彻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梦瑶抬起头,愣住了。“陛下——”
“传太医。”
“可是万一不是——”
“不是也没关系。”刘彻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不是,朕也不会不高兴。是,朕会很高兴。不管是哪一种,朕都想早点知道。”
李梦瑶的眼眶又红了。
三、喜脉
张太医是被萧衍一路小跑拽来的。老头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以为陛下或者贵妃出了什么急症,进殿就要行礼问安。刘彻一摆手,干脆利落:“别行礼了,给贵妃把脉。”
张太医喘着气,把药箱放下,在李梦瑶面前的锦凳上坐下。他伸出手指搭上李梦瑶的脉搏,闭上了眼睛。殿中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念瑶翻身的窸窣声,能听见窗外海棠花落地的细微声响。张太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他收回手,深深行了一礼,“是喜脉。已经一个月有余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李梦瑶的手覆在小腹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她听到了,可她不敢相信。她又怀孕了。她和刘彻的第二个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刚刚一个月,小小的,还没有成形,可它在那里。
刘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在发抖——握着刀剑的手、握着江山的手、握住她第一次从天而降时稳稳接住她的手,此刻在发抖。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着。李梦瑶感觉到手背上有一片温热的湿意,她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他又哭了。汉武帝刘彻,又哭了。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又哭了?”
“朕没有。”刘彻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手背上传来,“是风沙迷了眼。”
李梦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头发上。窗外没有风,海棠花一动不动。可她听到了心里的风声,很大,很暖,吹得她的心像一片春天的麦田,一浪一浪地翻涌着金色的光芒。她伸出手,轻轻抚着刘彻的头发。那些白发比两年前多了还是少了?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在老,她也在长大,他们在一起,还有一个孩子,又有一个孩子。生命在延续,血脉在流淌,一切都刚刚好。
念瑶午睡醒来,自己从床上爬下来了——她最近学会了爬下床,屁股先下去,脚再落地,动作笨拙但有效。她光着脚走到殿门口,看到父皇蹲在地上,额头抵着母妃的手背,母妃在哭。她急了,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父皇的腿,仰着脸看母妃,小嘴一瘪一瘪的,要哭不哭地说:“母妃——不哭——念瑶乖——”
李梦瑶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瑶被夹在父皇和母妃中间,左右看了看,确认两个人都没有真的在难过,才放下心来。她伸出手,摸了摸母妃的小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母妃,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妹妹。”
殿中又安静了。张太医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春华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刘彻从李梦瑶的手背上抬起头,看着女儿,眉头微微皱起。念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摸了摸母妃的小腹,又说了一遍:“妹妹。”
李梦瑶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卫长——转世的、带着前世记忆的卫长。念瑶没有前世的记忆,她只是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怎么会知道母妃肚子里的是妹妹?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但她愿意相信。她低头在念瑶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妹妹。”
念瑶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母妃腿上滑下去,跑去追蝴蝶了。她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母妃小腹上亲了一口,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跑走了。李梦瑶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四、报喜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刘据正在教弗陵写字。弗陵已经七岁了,字写得越来越好,虽然还比不上太子哥哥,但比贵妃娘娘的字好看多了。萧衍亲自来传的话——“太子殿下,贵妃娘娘有喜了,一个月了。”刘据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朵黑色的花。他放下笔,笑了。“好。太好了。父皇一定很高兴。”
“陛下……哭了。”萧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刘据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他的父皇,那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帝王,又哭了。上一次哭是念瑶出生的时候,这一次哭是梦瑶再次怀孕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父皇变了太多了。不是变老了,是变柔软了。
弗陵抬起头,放下笔。“太子哥哥,贵妃娘娘要有小宝宝了?”
“嗯。”
“太好了!我可以教小宝宝写字!我的字写得比娘娘好!”
刘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要跟娘娘比。娘娘的字……那是陛下的心病。”
弗陵歪着头想了想,没有追问。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反应不一。刘彻的后宫本来就没几个人——钩弋夫人被废了,李夫人早逝了,王夫人失宠了,剩下的那些美人、才人,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她们听到贵妃再次怀孕的消息,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已经麻木了。但没有人敢有任何动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贵妃是陛下的命,动贵妃就是动陛下的命。
五、天幕之下
天幕将这一切呈现在了另一个时空的观众面前。
含元殿前,唐玄宗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看着天幕上李梦瑶手覆小腹的画面,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的孙女又怀孕了。他又要有一个曾孙了。念瑶这个一岁半的小家伙,刚才指着母妃的肚子说“妹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他不知道念瑶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觉得——也许小孩子真的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皇后,”李隆基转头看向杨贵妃,“朕又要当曾祖父了。”
杨贵妃笑了。“陛下,您已经是曾祖父了。念瑶是您的曾孙女,这个是您的第二个曾孙。”
“朕知道。朕就是高兴。”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哑,“朕这辈子,没想到还能看到梦瑶生孩子。在大唐的时候,朕总觉得这丫头还小,还是个小孩子。一转眼,她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杨贵妃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蹲在地上、额头抵着李梦瑶手背的画面,沉默了很久。“皇后,朕这辈子,为哪个女人哭过?”
长孙皇后想了想。“陛下为臣妾哭过。臣妾生承乾的时候,陛下在外征战,回来的时候抱着承乾哭了一场。臣妾不知道陛下是在哭承乾还是在哭自己。”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记得那一天——他从前线赶回来,浑身是血,盔甲都没来得及脱,冲进产房,看到长孙氏苍白着脸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他走过去,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跪在床边,把头埋进她的掌心里。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也许是庆幸母子平安,也许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她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在,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时候他不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皇后,朕以后不让你一个人生孩子了。”李世民的声音低低的。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陛下,臣妾已经生完了。不会再有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朕知道。朕就是说说。”
天幕另一侧,刘启看着天幕上念瑶踮起脚尖亲母亲肚子的画面,嘴角微微抽搐。“父皇,这孩子一岁半就知道是妹妹了。她怎么知道的?”
刘恒想了想。“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小时候也这样。”
刘启愣了一下。“儿臣小时候?儿臣说什么了?”
刘恒面不改色。“你说母后肚子里的是弟弟。果然是弟弟。”
刘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刘询看着天幕上念瑶亲母亲肚子的画面,眼眶红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有没有摸着肚子跟他说过话,有没有给他唱过歌,有没有期待着抱着他、亲他的脸。他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写这些,也没有人告诉他。
“许皇后,”刘询轻声说,“你说,朕的母亲……她爱朕吗?”
许皇后握紧了他的手。“她当然爱您。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刘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六、卫长的预感
大唐太子府。慕容雪收到系统通知的时候,正在给卫长喂饭。卫长已经一岁三个月了,会走路了,会叫“爹爹”“娘亲”了,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虽然吃一半洒一半,每次吃完饭都要从头到脚换一身。系统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李梦瑶有喜了,一个月。」
慕容雪手中的勺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卫长正张着嘴等下一口,等半天没等到,转过头看着母亲,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慕容雪捡起勺子,换了一根,继续喂饭。她的心跳得很快,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梦瑶又怀孕了!念瑶要当姐姐了!她要当——等一下,她要当什么?她是梦瑶的二嫂,梦瑶的孩子叫她伯母还是舅妈?她想了想,没想清楚,决定不想了。
“卫长,”她低头看着女儿,“你姑母又怀孕了。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卫长正在认真地对付勺子里的一粒米,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一岁三个月孩子的光芒——沉静的、了然于心的、像是在说“我知道”的光芒。她放下勺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慕容雪的肚子。慕容雪愣住了。她没有怀孕,卫长摸她的肚子做什么?卫长摸了三秒,收回手,继续吃饭。
慕容雪看着女儿那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忽然想起念瑶说的那句“妹妹”。一岁半的念瑶说母妃肚子里的是妹妹。一岁三个月的卫长摸她的肚子,然后继续吃饭。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搞什么,但她觉得——也许孩子们真的知道一些大人不知道的事。
七、回信
当天晚上,李梦瑶收到了慕容雪的信。
“梦瑶吾妹:恭喜!又怀孕了!念瑶要当姐姐了!我这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卫长喂饭,勺子都掉了。卫长看着我,那个表情好像在说——你至于吗?至于,太至于了。梦瑶,你又要当母亲了。念瑶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以后可以带着小宝宝玩,追蝴蝶,喂兔子,做那些你小时候没有人带你做过的事。
梦瑶,你还记得你刚掉到大汉的时候吗?你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连毛笔都不会用,写信的字丑得像鸡爪子扒出来的。现在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你的字还是丑得像鸡爪子扒出来的,但你长大了。不是年龄长大了,是心里有东西了。有爱,有牵挂,有放不下的人,有想守护的家。
二嫂为你骄傲。
对了,卫长今天摸我的肚子。我没有怀孕,她摸我的肚子。我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但她摸完以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婴儿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是在说‘我知道’的笑。梦瑶,你说,卫长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前世是你的大姑子,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她是不是看到你又要当母亲了,替高兴?我不知道。但她笑了。我也笑了。
替我给念瑶一个亲亲。告诉她,卫长姐姐想她了。
二嫂慕容雪”
李梦瑶看完信,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卫长摸慕容雪的肚子。念瑶说她的肚子里是妹妹。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大汉,一个在大唐,隔着千年的时空,做着同一件事——在守护着她们的家人。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那里,安静地、慢慢地、努力地长大着。念瑶在它上面,卫长在它旁边,刘彻在它前面,所有人都在。
八、念瑶的任务
念瑶最近有了一个新任务——每天早晚各一次,摸母妃的肚子,跟妹妹说话。
她自己给自己布置的。没有人教她,没有人提醒她。每天早上醒来,她会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母妃的床边,踮起脚尖,摸摸母妃的肚子,说一句“妹妹早”。晚上睡觉前,她会跑到母妃面前,摸摸肚子,说一句“妹妹晚安”。刘彻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李梦瑶看着他那副愣住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陛下,你女儿比你还会当父亲。”
刘彻走过去,把念瑶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瑶被抱起来,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被父皇下巴上的胡茬吸引了注意力,伸出手去摸。刘彻被摸得有些痒,但没有躲。他看着李梦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怎么知道是妹妹?”
李梦瑶想了想。“也许她真的知道。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的念瑶。念瑶已经放弃了胡茬,正在专心致志地抠他衣领上的绣花。她的小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八颗小牙,白白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米粒。
“朕小时候也这样过吗?”刘彻忽然问。
“什么样?”
“知道母后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李梦瑶愣了一下。“陛下不知道吗?”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不记得了。朕小时候的事,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父皇驾崩的时候,朕才九岁。登基的时候十六岁。中间的七年,朕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殿中安静了下来。念瑶还在抠他衣领上的绣花,抠得很认真,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李梦瑶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刘彻的手上。“陛下不记得的,朕帮你记着。念瑶帮陛下记着。肚子里的这个也帮陛下记着。我们一家人,帮陛下记着。”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光。那光芒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情欲的炽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的光。
“好。”他说,声音很低,“你们帮朕记着。”
九、尾声
夜深了。念瑶已经睡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又摆出了那副“投降”的姿势。她已经一岁半了,早就不用襁褓了,可她睡觉的姿势一直没变——仰面朝天,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像一只小小的、投降的兔子。李梦瑶侧躺在她的小床边,看着女儿的睡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念瑶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光洁的额头。
念瑶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她梦到了什么?也许梦到了妹妹,也许梦到了蝴蝶,也许梦到了父皇抱着她去看兔子的那个下午。谁在乎呢?她笑了就好。
刘彻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袍披在李梦瑶肩上。“不早了,该睡了。”
李梦瑶站起身,靠在刘彻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照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还不明显,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安静地、努力地长大着。
“彻。”
“嗯。”
“你说,念瑶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刘彻沉默了片刻。“她说是妹妹。”
“万一不是呢?”
“不是也没关系。”刘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是弟弟,她就多一个弟弟。是妹妹,她就多一个妹妹。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她的手足,都是我们的孩子。”
李梦瑶的眼眶红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脉搏,像时间的脚步,像生命在延续的声音。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月光照在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上,照在承香殿的飞檐上,照在念瑶小小的、安静的睡脸上,照在李梦瑶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照在刘彻搭在她腰间的手上。
这一夜,承香殿的灯熄得比平时早。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都累了——念瑶跑了一天,刘彻批了一天折子,李梦瑶怀了一天的孩子。他们都需要休息,需要安静地躺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这个温暖的、安全的、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小窝里,沉沉地睡去。
明天,念瑶还会追蝴蝶。刘彻还会批折子。李梦瑶还会喝安胎药。一切照旧,一切都在继续。
生命在继续,爱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