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联盟的据点藏在城西的一片老林子里,说是据点,其实就是几十间用树皮和茅草搭成的木屋,歪歪扭扭地挤在几棵千年古树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药草的混合气味,时不时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修士扛着妖兽尸体或草药筐从林间小道走过,见到林砚秋时都会好奇地多看两眼,却没人上前搭话。
“别介意,”领路的魁梧汉子叫赵虎,是联盟里的管事之一,他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咱们散修自由惯了,不太会跟生人客套。等熟了就好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林砚秋点点头,目光扫过木屋墙上挂着的弓弩和兽皮。这些散修虽然修为不高,身上却都带着股悍勇之气,显然是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
张婶没有跟他们进来,只说还有事要处理,临走前塞给林砚秋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袋碎银子。“安心住下,玄清观那边我会盯着,”她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些,“莲心剑在碎剑炉里很安全,等你准备好了再去取不迟。”
赵虎把林砚秋领到一间靠后的木屋前,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空置”两个字。“委屈你了林姑娘,这是咱这儿最干净的一间了,前阵子住这儿的老杨头去南边历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倒是窗台上摆着盆不知名的小草,绿油油的,给这简陋的屋子添了点生气。
“我去给你找床干净被褥。”赵虎说着就要转身,被林砚秋拦住了。
“不用麻烦赵大哥了,”她笑了笑,“我自己收拾就行,以前住的剑庐比这还破呢。”
赵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林姑娘是个实在人!那成,有事就喊我,我住隔壁。”
等赵虎走了,林砚秋关上木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从聚宝阁后巷的怨魂,到乱葬岗的碎剑炉,再到与玄清观的对峙,这短短几天发生的事,比她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离奇。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眼核的锦盒,打开看了看。两颗晶莹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触手温润,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师父用十年的痛苦换来了这对眼核的留存,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先小心收好。
收拾屋子时,林砚秋在床板下发现了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基础符箓大全》,字迹潦草,像是用炭笔写的。她翻了两页,里面记载的都是些入门级的符箓画法,比如止血符、照明符之类,纸页边缘还有不少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想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老杨头留下的。
林砚秋把书放在桌上。她师父生前从不教她符箓之术,说她性子太急,画符最忌心浮气躁。现在看来,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傍晚时分,赵虎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里面飘着几块兽肉和野菜。“咱这儿没啥好东西,林姑娘将就着吃点。”他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忍不住往林砚秋放在一旁的剑鞘瞟——那是她从溶洞带出来的普通剑鞘,里面暂时插着一柄从岩壁上捡的古剑残片,用来掩人耳目。
“赵大哥,我想问一下,”林砚秋舀了一勺汤,“散修联盟和玄清观,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赵虎往嘴里塞了块兽肉,含糊不清地说:“过节?大了去了!玄清观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总说咱散修是邪魔外道,动不动就以‘清理门户’的名义抢我们的东西,杀我们的人。前两年,老杨头的徒弟就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就因为在他们的地盘外采了株灵草!”
他越说越气,把碗往桌上一顿:“要不是他们人多势众,修为高,咱早就跟他们拼了!”
林砚秋沉默了。她没想到玄清观竟如此霸道,看来师父和苏晚等人的遭遇,并非个例。
“对了林姑娘,”赵虎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张前辈说你得罪了玄清观,还拿到了他们的把柄?”
林砚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们十年前炼邪剑的事,我知道一些。”
赵虎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那帮孙子不是好东西!林姑娘,你要是能拿出证据,咱散修联盟一百多号人,都跟你站在一块儿!”
林砚秋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有些暖意,却也多了几分顾虑。玄清观势力庞大,仅凭她一面之词,根本撼动不了他们的根基,反而可能给散修联盟招来灭顶之灾。
“证据我会找,但不是现在。”她认真地说,“赵大哥,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莽撞。”
赵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林姑娘想得周到。是我急糊涂了。”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人大喊:“赵管事!不好了!东边山口发现玄清观的人!”
赵虎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多少人?”
“看样子有十几个,都骑着灵驹,来势汹汹!”
赵虎咬了咬牙,对林砚秋道:“林姑娘,你先躲起来,我去看看!”
林砚秋也跟着站起来,握紧了桌上的古剑残片:“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赵虎急忙摆手,“他们肯定是来找你的,你出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是来找我的,我才不能躲。”林砚秋眼神坚定,“不能因为我,连累了联盟的人。”
赵虎还想再说什么,屋外已经传来了更嘈杂的声音,显然玄清观的人已经到了据点门口。他跺了跺脚,从墙角抄起那柄巨斧:“跟紧我!实在不行就往林子深处跑,那里有我们布的陷阱!”
两人冲出木屋,只见据点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散修,个个手持武器,与十几个穿玄清观道袍的修士对峙着。为首的是个年轻道士,面白无须,眼神倨傲,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法剑,显然身份不低。
“玄清观的朋友,”赵虎上前一步,巨斧拄在地上,“不知我散修联盟哪里得罪了贵派,劳烦各位大驾光临?”
年轻道士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贫道玄清观‘玉虚堂’弟子李修缘,奉命前来捉拿妖女林砚秋。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贫道不客气,踏平你们这破地方!”
“你敢!”一个老散修怒喝,“我们散修联盟虽然势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软柿子?”李修缘嗤笑一声,法剑突然出鞘,一道寒光闪过,老散修面前的木桌瞬间被劈成两半,“再敢多言,这就是下场!”
散修们顿时群情激奋,纷纷举起武器,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我在这里,不用为难他们。”
“林姑娘!”赵虎急道。
李修缘的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就这?也配让我们玄清观兴师动众?拿下!”
两个玄清观弟子立刻上前,手里拿着闪烁着灵光的锁链,显然是想活捉她。
林砚秋侧身避开锁链,古剑残片在手中一转,抵住了其中一个弟子的咽喉:“我自己走,不用你们动手。”
“林姑娘!”赵虎还想阻止,却被林砚秋用眼神制止了。
她知道,硬碰硬只会让散修们受伤。玄清观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来,肯定有恃无恐,说不定附近还埋伏了高手。
“算你识相。”李修缘收起法剑,示意弟子让开一条路,“带走。”
林砚秋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赵虎身边时,低声说:“照顾好那盆草。”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暗示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据点,林砚秋才发现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李修缘示意她上第一辆马车,自己则骑在一匹雪白的灵驹上,与其他弟子跟在后面。
马车里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些干草。林砚秋靠在车壁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玄清观没有直接杀她,反而要活捉,显然是想从她嘴里套出莲心剑的下落,或许还想知道她掌握了多少他们炼邪剑的秘密。
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还要找到证据,揭露玄清观的真面目。
就在马车驶出老林子,走上官道时,林砚秋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底板下蠕动。她低头一看,只见一块木板微微翘起,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是一只灰黑色的小松鼠,眼睛滴溜溜地转,嘴里还叼着一颗松果。
这是……之前在她窗台上那盆草里筑巢的松鼠?
小松鼠看到她,叽叽叫了两声,把松果放在地上,然后用爪子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说方向。林砚秋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师父说过,有些灵宠能感知到危险,还能与人简单交流。
难道这只松鼠是……
她猛地看向车窗外,只见路边的大树上,隐约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张婶!
林砚秋的心跳瞬间加速。张婶果然没有不管她!
小松鼠见她明白了,又叽叽叫了两声,钻回了底板下。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古剑残片。她不知道张婶会用什么办法救她,但她知道,机会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繁华的城镇,右边则是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云雾缭绕的群山。
“往右边走。”李修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师父说了,先把这妖女带到‘静心庵’看管,等问出邪剑的下落再做处置。”
静心庵?林砚秋心里一动。她听说过这个地方,是玄清观名下的一座尼庵,建在深山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被带到那里,再想逃就难了。
必须在进山前动手!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山路时,前方突然滚来几块巨石,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李修缘厉声喝道,法剑瞬间出鞘。
只见路边的树林里冲出十几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个个身手矫健,手里拿着淬了剧毒的弩箭,二话不说就朝玄清观的弟子射去。
“有埋伏!”李修缘反应极快,挥剑挡开弩箭,“保护好妖女!”
玄清观的弟子们立刻结成防御阵型,与蒙面人打了起来。一时间,官道上剑气纵横,弩箭呼啸,场面混乱不堪。
马车里的林砚秋趁机用古剑残片撬开底板,钻了出去。小松鼠早就不见踪影,显然是完成了任务。她刚想往树林里跑,却被一个蒙面人拦住了。
蒙面人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山路的方向,示意她往那边跑。
林砚秋犹豫了一下。这些蒙面人是谁?是张婶请来的帮手,还是另有目的?
就在这时,李修缘已经解决了几个蒙面人,发现林砚秋要跑,怒吼一声追了过来:“妖女哪里逃!”
法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而来,林砚秋避无可避,只能举起古剑残片格挡。
“叮!”
一声脆响,古剑残片应声而断。林砚秋被震得后退几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李修缘冷笑一声,法剑再次刺来,眼看就要刺穿她的咽喉——
“咻!”
一支弩箭突然从斜刺里射来,精准地射在李修缘的手腕上。李修缘惨叫一声,法剑脱手飞出。
林砚秋趁机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只见一个蒙面人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弩箭。那人见她看来,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示意她快走。
林砚秋没有犹豫,转身冲进了山路。身后传来李修缘愤怒的咆哮和蒙面人的打斗声,但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山路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光线越来越暗。林砚秋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脖子后面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抵在了那里。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跑啊,怎么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