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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剑炉

锈剑上的暗金纹路突然炸开刺目红光,像条活过来的金龙,顺着林砚秋的手臂缠上肩头。她只觉眉心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了出去,紧接着,那些扑来的怨魂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身影竟像被烈火烧过般迅速淡化。

“不可能!”壮汉护卫的法剑劈到半路,硬生生被红光震开,他踉跄着后退三步,看着林砚秋手里那柄脱胎换骨的古剑,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区区一柄凡铁,怎会有镇魂之力?”

林砚秋没空理会他。此刻她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漆黑的雨夜,师父倒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半截剑穗;剑冢深处,这柄锈剑插在青石板上,剑旁堆着九具早已朽烂的枯骨;还有更模糊的,一片望不到边的血海,无数人影在血里挣扎,每个人的脖颈上都缠着红绳……

“抓住她!别让怨魂跑了!”另一个护卫嘶吼着扑上来,手里的铁尺泛着淡蓝灵光,显然是件低阶法器。

林砚秋下意识地旋身,锈剑(现在该叫它古剑了)在她手中轻颤,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她明明没练过这套剑法,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剑尖划过一道圆弧,精准地磕在铁尺侧面。

“叮”的一声脆响,那护卫惨叫着倒飞出去,铁尺竟从中断成两截。

林砚秋自己都愣住了。她的修为不过筑基初期,连像样的功法都没学全,平日里劈柴都能劈歪,怎么会突然有这般身手?

“是剑!那剑有问题!”壮汉护卫终于反应过来,法剑再次亮起白光,这次他不敢大意,剑身上凝聚起三寸长的剑气,“此剑定是用怨魂炼的邪器,留不得!”

剑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袭来,林砚秋甚至能闻到空气被撕裂的焦糊味。她想躲,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光越来越近——就在这时,怀里的定魂玉突然“啪”地裂开道细纹,一道柔和的白光从裂缝里溢出,恰好挡在她身前。

“滋啦——”

两道光芒碰撞,发出油煎般的声响。壮汉的剑气瞬间溃散,他本人更是像被重锤砸中,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而定魂玉的裂缝里,竟渗出几滴黑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腐蚀出几个小坑。

林砚秋这才发现,那九个怨魂已经消失了,巷子里只剩下她、倒地的护卫,还有站在巷口的张婶。

张婶脸上的诡异笑容还没散去,见林砚秋望过来,突然朝她扔过来个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啪”地落在林砚秋脚边——是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朵扭曲的莲花,正是刚才门上的缠枝莲纹样。

“拿着它,去城西的乱葬岗。”张婶的声音变得嘶哑,和之前听到的沙哑声竟有七分相似,“子时之前到不了,你师父的魂魄,就得永远困在剑里了。”

“我师父?”林砚秋心头剧震,“我师父的魂魄在剑里?”

张婶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眼她手里的古剑,转身就走。她的步伐快得不正常,像是脚不沾地,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连带着那间包子铺的蒸汽都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砚秋捡起地上的木牌,触手冰凉,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十年期满,剑主当归”。

十年?她从剑冢挖出这柄剑,正好是三个月前师父忌辰,算起来,师父过世整十年。

“咳咳……”地上的壮汉护卫咳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你……你到底是谁?那剑……那剑是不是‘锁魂’?”

林砚秋低头看他。这护卫修为在筑基后期,刚才被古剑震伤,此刻灵力紊乱,显然已经构不成威胁。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江湖险恶,非迫不得已,莫要轻易伤人。”

“我叫林砚秋。”她蹲下身,古剑的剑尖离护卫的咽喉只有三寸,“告诉我,定魂玉丢了,为何会引出怨魂?还有,你说的‘锁魂’是什么?”

护卫看着那暗金色的剑脊,眼里闪过恐惧:“锁魂……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邪剑,据说能拘人魂魄炼剑……当年有九个修士死在它手下,死状和刚才的怨魂一样,都是被红绳勒断脖颈……后来那剑突然消失,大家都以为被正道高人毁了……”

九个修士?林砚秋想起剑冢里的九具枯骨,心沉了下去。

“至于定魂玉……”护卫咽了口唾沫,“那不是凡物,是聚宝阁从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据说能镇压墓里的邪祟。可三天前刚摆出来,夜里就丢了……阁里的先生说,定魂玉丢了,被它镇住的东西就会出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持有锁魂剑的人……”

持有锁魂剑的人?是指她?

林砚秋刚想问什么,怀里的定魂玉突然又热了起来,这次不是灼烧感,而是像揣了个小暖炉。她低头一看,那道裂缝里竟透出微光,隐约能看见玉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正蜷缩着发抖。

“快跑!”护卫突然脸色煞白,指着她身后,“它们又来了!”

林砚秋猛地回头,只见巷口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昏暗,刚才散去的黑灰再次凝聚,这次不再是九个模糊的人影,而是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影子的脖颈处都缠着红绳,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更可怕的是,她听见了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剑……我们的剑……”

“它们是冲着锁魂剑来的!”护卫嘶吼着,挣扎着想爬起来,“这剑吸了太多魂魄,早就成了众矢之的!你留着它,迟早被撕碎!”

林砚秋握紧古剑,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再次亮起,那些涌来的黑影竟被红光逼得不敢靠近,只是在边缘盘旋,发出令人牙酸的磨牙声。

她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些黑影显然怕古剑,却又不肯离开,拖延下去只会越来越多。

“多谢告知。”她对护卫说了句,转身就朝巷尾跑去。那里有个窄小的侧门,通向城外的荒地。

跑过聚宝阁后门的废墟时,她瞥见地上散落着些黄纸灰烬,灰烬里混着几片暗红色的鳞片,不像任何她认识的妖兽鳞片。

刚冲出侧门,手腕突然一沉,古剑竟自己调转方向,剑尖指向左前方的灌木丛。林砚秋警惕地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野草,看见底下压着个布包。

布包不大,解开一看,里面是块玉佩——和她怀里的定魂玉一模一样,只是这块玉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九个扭曲的符文。

“这才是……真正的定魂玉?”林砚秋愣住了。那她怀里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怀里的“定魂玉”突然碎裂,化作点点白光消散。而那块黑玉却突然发烫,上面的符文亮起红光,竟和古剑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找到你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是沙哑的,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像是无数把剑在同时摩擦。

林砚秋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的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手里握着柄细长的剑,剑身上流淌着和黑玉一样的符文。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男人的脖颈处,也有一道鲜红的勒痕。

“十年了,”男人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丝毫瞳孔,“该把剑还给我了,师妹。”

师妹?

林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记忆碎片瞬间拼凑起来——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她有个师兄,只是多年前就失踪了,让她永远不要去找。

可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只有刺骨的寒意,没有半分同门的暖意。

她握紧了古剑,剑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剑在兴奋。

男人看着她手里的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看来它很喜欢你。也好,用你的魂魄养它,正好能补全十年前的缺憾。”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细剑突然化作一道黑影,直刺林砚秋的心口。而周围盘旋的黑影也像收到了指令,疯了般朝她扑来。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主动握紧了古剑的剑柄。暗金纹路彻底亮起,仿佛在她周身罩上了一层金钟。她能感觉到,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悲伤,顺着她的手臂,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师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冰冷,“师父说,你早就死在剑冢里了。”

男人的细剑刺在红光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带着一丝惊愕:“你知道?”

“不止知道,”林砚秋抬起古剑,剑尖直指男人的眼睛,“我还知道,当年死在剑冢里的九个人,都是你杀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那又如何?他们挡了我的路!这锁魂剑本就该属于我!”

“包括师父吗?”林砚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男人的动作猛地僵住。

就在这时,林砚秋突然发现,男人握着细剑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极了她小时候不小心用剑鞘划在师兄手背上的那道。

记忆与现实重叠的瞬间,古剑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红光暴涨,竟将所有扑来的黑影瞬间震碎。而男人的细剑,在红光中寸寸断裂。

“不——”男人发出绝望的嘶吼,身体竟像融化的雪水般开始消散,“我不甘心!这剑是我的!”

林砚秋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莫名的空洞。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古剑,剑身上的暗金纹路正在缓缓变暗,像是耗尽了力气。

可就在纹路即将隐去的瞬间,她看见剑脊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不是之前的蜂窝凹痕,而是新出现的,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

“乱葬岗下,有你师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