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阳光,是带着温度的,不像京市,总是裹挟着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冰冷反光。
沈沁坐在花店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煮好的普洱。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锁骨下方那枚小小的、冰凉的星星吊坠。
一年了。
从京市那场春宵,到此刻大理古城的宁静午后,中间隔着三千公里,和三百多个日夜。
那天早上,她从陈长治的身边醒来。她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回头,只带走了自己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她接到陈长治电话的时候,车已经开上了高速。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风从摇下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沈沁。”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在哪?”
“在开车。”她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去哪?”
“去我想去的地方。”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陈长治,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知道他懂。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起赵曼和Richer约她吃饭时,欲言又止局促不安的表情;她还想起,贺景川送她的那个深蓝色小盒子。
盒子里,除了那条她扔掉的星星项链,还有一个U盘。
电话那头,男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紊乱。“我知道我手段不光彩,我知道我用错了方式……可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是真的。”陈长治的声音褪去了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带着无法自控的轻颤。
“我承受不起,我承受不起你这份用算计精心包装过的深情,你根本不懂如何爱人。”沈沁对着电话,也对着过去十年的自己说,“你只是用你的办法,把我留在你身边。像留住一件你习惯了的、趁手的工具。陈长治,我不干了。你的游戏,你的规则,你的世界,我都不玩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那张用了十年的手机卡取出来,从车窗扔了出去。
“老板!老板你看!”
店员小满举着手机冲过来,打断了沈沁的回忆。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人!我哥在京大读书,他们学校有个什么青年领袖论坛,他发言被人录下来,已经在抖音火了!”小满语速飞快,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看看,这侧脸,这下颌线——”
沈沁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屏幕上。
手机屏幕正在播放着,镜头里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正发表完演讲,被一群学生簇拥着。他微微侧头,回答了某个问题,声音清冷,神情淡漠,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有着属于上位者的锋利与沉稳。
是纪景川。
小满还在喋喋不休:“我哥说他家里背景很厉害,纪氏集团那个嘛。但关键是人家自己也有本事,已经开始接管家族企业了……”
沈沁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星星吊坠。她想起他跪在地上,攥着她的衣角,眼泪砸在地砖上的样子;想起他为她煲汤,等她回家,笨拙地学着做一个大人;也想起她用最恶毒的话,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喜欢。
小满翻到另一条推送,“对了,我哥说这个论坛还请了一个人,MC资本的陈总,陈长治。不过这个陈总是不是年纪大了点?气场是强,但是看着好凶啊。这个纪景川才二十出头哎!还是他帅!”
“是挺帅的。”她笑了笑,把茶杯放下,“不过帅又不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小满反驳,“这种又帅又有本事的,才是人间理想!”
“人间理想?”沈沁失笑,正要说什么——
“叮铃。”
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小满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沈沁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帽兜休闲服,他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桔梗,目光穿过花店里的姹紫嫣红,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另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显得随意又慵懒。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锁骨间的星星吊坠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湖水。
是纪景川。
也是陈长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花店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
小满看看门口两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又看看自家老板,再看看手机屏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沈沁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两道灼热的视线。
“欢迎光临。”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店不收花,也不欢迎叙旧。”
她转身,走向后院,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
小满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收银台假装理账。
纪景川侧过头,看了陈长治一眼。陈长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追着沈沁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了纪景川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你送你的花。"陈长治说,"别挡着我进门。"
纪景川沉默了两秒,往旁边让了半步。陈长治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自然。他没有带花。他走到后院门口,在门槛外面站住了——像是在等一个许可。纪景川看到他弯腰碰了碰门口那盆栀子花的叶子,指腹蹭过叶片边缘,没有摘。
后院传来水声。沈沁拧开水龙头,往水桶里接水,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前院的动静。她蹲在地上,把花剪泡进水里,没有回头。
风又吹过来,蓝花楹的叶片在光里轻轻翻动。沈沁低头看着水里浮动的花瓣,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店里花很多,你们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