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栋酒店,同一层楼,另一间房间里。
申浩男坐在床边,剧本摊在膝盖上,但他没在看。他的手里捏着那颗陈皮糖,已经捏了很久了,糖纸的边缘在他的指腹上压出浅浅的印痕。
他今天跟蒋桃说了“晚安”。
但他知道,他今天晚上不会安。
明天那场戏,赵砚深要做一个很大的决定——他决定不告诉沈青禾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不是因为不爱她,恰恰是因为太爱她,怕她知道之后会陷入更大的危险。这场戏的台词不多,但情绪极其内敛,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要压在眼神里、在呼吸里、在那些说不出口的沉默里。
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了,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
不是技术上的不够好,是情绪上的不够真。他觉得赵砚深的那种“为了你好所以不告诉你”的痛苦,他知道是什么感觉,但他不确定自己知道的是赵砚深的感觉,还是他自己的。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跟昨天一样的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糖比昨天的更甜了一点。
他把糖纸展平,叠了一个很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鹤,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他一个没什么意义的习惯——演完一场戏,如果觉得情绪被掏得太空了,就找点事情让手忙起来。叠纸鹤这件事不需要动脑子,手在动,心就会慢慢静下来。
明天要演赵砚深的沉默。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细细的光线,想。
他的沉默,和赵砚深的沉默,是不是同一种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陈皮糖,真的很甜。
同一时刻,张翅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明天的剧本,但他的手边还放着一张纸,纸上写写画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台词,有走位图,有“桃桃姐”三个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他盯着“桃桃姐”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蒋桃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句“晚安,弟弟。明天见。”
他看着“弟弟”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情绪。她叫他弟弟的时候,他知道那只是她表达亲近的方式,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但就是因为没有别的意思,他才觉得——有点不甘心。
他打了几个字:“桃桃姐,你睡了吗?”
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桃桃姐,明天我帮你带咖啡。”
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下午片场,她打完那场戏,满头大汗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对他说“我只是一个想多接点戏的普通演员”。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但他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很多东西。这么多年的女二生涯,无数个跑龙套的日子,数不清的被拒绝、被忽视、被放在备选名单里的时刻——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被她用一个“习惯了”和一个笑容盖住了。
他想告诉她,你不是普通演员。
你是很好的演员。
你是值得当女一的演员。
你是值得被所有人看见的演员。
但他没说。
因为他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他是短剧圈的新人,是比她小三岁的弟弟,是这部戏里咖位最小的男二。他说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她,但她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打了一行字。
“桃桃姐,明天咖啡照旧。”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不发的吗?
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蒋桃没有回复。她睡着了,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明天早上她会看到这条消息的。
然后她会回一个“好”字,或者一个“谢谢弟弟”。
不管回什么,他都会很高兴。
因为他知道,明天她走进片场的时候,会拿到一杯温度刚好、三分糖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