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装·待发
正统二年,九月初十。紫禁城的秋天到了,银杏叶黄了,御花园的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朱祁镇站在乾清宫门口,一袭猎装,腰悬长剑,脚蹬鹿皮靴,英姿勃发。他已经十四岁了,身量又长高了一截,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沐斌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猎装。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也是皇帝骑射的师傅,这次秋猎,他随行护卫。王振站在远处,手中捧着箭壶,笑容依旧温顺,但他没有跟上来。朱祁镇没有叫他。上次秋猎,王振随行;这次秋猎,王振留守。这不是朱祁镇故意冷落他,是徐妙念说了一句:“陛下,王公公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让他留在宫里歇歇吧。”
朱祁镇觉得有道理。
王振不觉得。他觉得这是那个小丫头在一步步把他从皇帝身边推开。但他不能发作,不能抗旨,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只能笑着,躬身,说:“陛下说得对,奴才年纪大了,确实经不起颠簸。奴才在宫里等陛下凯旋。”
朱祁镇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徐妙念也骑着一匹小马,跟在队伍后面。她已经十四岁了,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像一枝出鞘的剑。张太后特许她随行——皇后该学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长长见识。
翠儿骑着一匹小骡子,跟在徐妙念后面,紧张得脸都白了。“小……小姐,这骡子会不会摔跤?”
徐妙念回头看了她一眼:“摔了爬起来。”
翠儿不敢说话了。
二、围场·刺杀
九月十三,队伍到达南苑围场。朱祁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茫茫林海,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去年他在这里射了三只野鸡,今年他要射鹿,射狼,射老虎。沐斌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护卫皇帝是他的职责。他注意到,围场的侍卫比去年少了一些——不是少,是被换了一批。王振留守,但他的人留下了。
“陛下,今日风大,不宜深入。”沐斌催马上前。
朱祁镇皱眉:“朕不是纸糊的。风大怎么了?风大正好射箭。”
沐斌还要再劝,朱祁镇已经催马向前了。沐斌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徐妙念骑在马上,看着朱祁镇和沐斌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翠儿,”她低声说,“你跟紧我。别乱跑。”
翠儿紧张地点了点头。
围猎开始。侍卫们敲锣打鼓,将野兽从林中赶出。朱祁镇搭弓射箭,一箭射中了一只鹿的后腿。鹿惨叫一声,拖着腿跑了。朱祁镇催马去追,沐斌紧紧跟在后面。两人越追越深,身后的侍卫渐渐跟不上了。
徐妙念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催马追了上去。林中光线昏暗,树木遮天蔽日。朱祁镇的马慢了下来,他四处张望,找不到那只鹿的踪迹。
“陛下,不能再往前了。”沐斌拦住他。
朱祁镇不甘心,但理智告诉他,沐斌说得对。“回营。”他调转马头。就在这一刻,一支箭从密林中射出来,直奔朱祁镇的胸口。
沐斌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支箭。他没有时间喊,没有时间想,身体比脑子更快——他从马背上跃起,扑向朱祁镇,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箭没入他的左肩,鲜血四溅。朱祁镇被扑下马,摔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有刺客!”沐斌嘶声大喊。
侍卫们终于赶到了,将朱祁镇团团围住。徐妙念骑马冲过来,看到沐斌倒在血泊中,左肩插着一支箭,脸色惨白。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慌。
“保护陛下!”她翻身下马,撕下衣襟,死死按住沐斌的伤口,“传太医!快!”
朱祁镇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但没有哭。“谁?谁放的箭?”
没有人能回答他。密林中一片寂静,刺客已经跑了。
三、御帐·震怒
当夜,御帐中灯火通明。太医给沐斌拔了箭,上了金疮药,包扎好伤口。箭上没有毒,但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心肺。沐斌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但命保住了。
朱祁镇坐在御帐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沐斌躺在床上,嘴唇发白,但目光依然坚定。“陛下,臣……护驾不力,请陛下治罪。”
“你护驾不力?”朱祁镇的声音在发抖,“你用身子替朕挡箭,你叫护驾不力?”
沐斌低下头,没有说话。徐妙念站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热汤,但没有人喝。她在想那支箭——从密林中射出,直奔朱祁镇的胸口。箭法精准,时机精确,不是普通的刺客,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围场的侍卫是王振安排的。换人的也是王振。那支箭,十有八九是王振放的。
但她没有证据。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臣女有话想跟陛下说。”
朱祁镇抬起头,看着她。
“此事蹊跷。围场的侍卫是王公公安排的。刺客能在侍卫的眼皮底下混进来,说明有人里应外合。”她顿了顿,“臣女不是说王公公指使的,臣女是说,陛下该查。”
朱祁镇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是傻子。王振留在宫里,但他的人跟着来了围场。刺客能混进来,说明有人事先做了安排。谁安排的?王振。不一定是他亲手安排的,但一定是他的人。那支箭想射的不是沐斌,是他。
“查。”朱祁镇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朕查。查不到,谁都别想回京。”
四、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看着天幕中沐斌替朱祁镇挡箭的画面,猛地站了起来,酒碗摔在地上,碎了。
“好!沐家的子孙,好!”他的声音在发抖,“替皇帝挡箭,这是忠臣!沐英,你养的好子孙!”
马皇后站在一旁,轻声道:“徐大哥,那个小丫头也做得不错。没有慌,没有哭,第一时间冲上去给沐斌止血。”
徐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天幕中徐妙念撕衣襟按住伤口的那双手上。那双手在发抖,但没有停。
“徐家的女儿,好。”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面色铁青。“刺客?围场里混进了刺客?王振的人安排的?”
徐皇后轻声说:“陛下,没有证据。”
朱棣哼了一声:“不需要证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攥紧了拳头。“王振……又是王振。他不敢杀皇帝,但他想吓皇帝。让皇帝害怕,让皇帝觉得只有王振能保护他。这是太监惯用的手段。”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一拍桌子。“查!给朕查!查出来凌迟!”
刘瑾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他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这样对待皇帝……他不敢想了。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沐斌,忠臣。徐妙念,沉着。朱祁镇,没有慌,没有哭,第一时间下令彻查。这孩子,长大了。”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朕身边也有一个沐斌……”
周皇后轻声说:“陛下,您身边有忠臣。只是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
朱由检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五、尾声
九月二十,队伍返回紫禁城。沐斌的伤还没有好,躺在马车里,脸色依然苍白。徐妙念骑着小马,跟在马车旁边,不时掀开帘子看他一眼。
“沐大哥,你好好养伤。锦衣卫的事,陛下说暂时让副指挥使代理。”
沐斌点了点头:“多谢姑娘。”
朱祁镇走在队伍前面,骑在那匹枣红色的大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马蹄声、车轮声、徐妙念掀帘子的声音。他听到了,心中稍安。
当夜,朱祁镇在乾清宫召见了杨士奇。“杨先生,朕要查一个人。”
杨士奇心中一震:“陛下要查谁?”
“王振。”朱祁镇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朱祁镇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杨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振有问题?”
杨士奇没有回答,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