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幕·英魂
一、箭亭·春射
正统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紫禁城的春天到了最浓的时候,箭亭旁的柳树绿成一片云,细长的柳枝垂到地面,随风轻摇。朱祁镇站在箭亭中,拉开五斗弓,箭尖指向靶心,目光如炬。他已经十三岁了,身量又长高了一截,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沐斌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这个少年皇帝已经不需要他指点了,站姿、握弓、瞄准,每一处都对了。剩下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练习。
箭出,正中靶心。十环。
沐斌跪下:“陛下神武。”朱祁镇放下弓,嘴角微微弯起,但很快收住了。他是皇帝,不能像小孩子一样得意忘形。但他的耳朵尖红了——跟徐姑娘说的一模一样。徐妙念站在箭亭外,手里端着茶盘,看着朱祁镇那张强装淡定的脸,忍住笑,低下头。
王振站在远处,手中捧着箭壶,笑容依旧温顺,但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他已经很久没有靠近箭亭了。不是不想,是不让。朱祁镇不再让他近身伺候,每次练箭都说“王伴伴退下”。那个小丫头,把皇帝从自己身边推得越来越远。他转身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
二、天幕·新客
天幕一直亮着。洪武、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成化、正德、嘉靖、崇祯——大明的帝王们、皇后们、大臣们,在不同的时空中,共同注视着同一个画面: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皇帝,在箭亭中拉弓射箭。而这一日,天幕上又多了两道身影。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魏国公府,徐达正在后院练刀。他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但那一口刀依然使得虎虎生风,刀光如雪,卷起满地落叶。
忽然,天幕在他面前展开。徐达收刀,抬起头,看到了箭亭中拉弓射箭的少年皇帝。“这是……”他眯起眼睛,认出了朱祁镇的蟒袍,“正统皇帝?咱的玄孙辈?”他看了一会儿朱祁镇的射术,点了点头,“身法不错,有板有眼。教他的人,是个懂行的。”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箭亭外的徐妙念。
徐达的手猛地一抖,刀差点脱手。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的眉眼——那眉,那眼,那站的姿势,那端着茶盘的从容,像极了一个人。像他的妻子。像他的女儿。像他的孙女。像他的曾孙女。
“这是谁家的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管家站在一旁,也看到了天幕,小心翼翼地说:“回公爷,那是您的曾孙女,徐妙念。先帝宣宗临终前指定她为未来的皇后。如今在宫中,由张太后亲自教养。”
徐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幕中那个小小的人影,她站在箭亭外,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像极了他妻子年轻时的模样。
“咱的曾孙女……”他低声念了一句,老泪纵横。
与此同时,云南,黔国公府。沐英也在看天幕。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不,在这个时空中,他还活着。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是大明镇守云南的开国勋贵。他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由孙子沐晟推着,在院子里晒太阳。天幕忽然展开,沐英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了。
“那是……”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天幕,“咱的子孙?”
沐晟俯身:“父亲,那是您的玄孙沐斌。如今在京师,任锦衣卫指挥使,奉旨教陛下骑射。”
沐英看着天幕中沐斌站在皇帝身后、身形挺拔如松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看着沐斌教皇帝射箭,看着皇帝射中十环,看着沐斌跪下说“陛下神武”。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咱的子孙,没有给沐家丢人。”然后他看到了徐妙念。他不认识她,但他看到她站在箭亭外,手里端着茶盘,安静得像一株兰花。
“那是谁家的丫头?”沐英问。
沐晟看了看:“父亲,那是徐达的曾孙女,徐妙念。先帝遗诏指定她为皇后。如今在宫中,由张太后教养。”
沐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徐达的曾孙女……徐达那老家伙,有福气。”
三、天幕之下·众声(开国篇)
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徐达坐在院中,仰头看着天幕。他看徐妙念打拳——每天卯时,在坤宁宫偏院的天井里,一套军拳打得虎虎生风,那是徐家祖传的拳法,他亲手编的。
“这丫头,没忘本。”徐达的声音有些哑,“徐家的拳,徐家的人,徐家的魂。都在。”
他顿了顿,忽然对着天幕喊了一声:“丫头,你曾祖看着你呢!”他知道她听不到。但他还是要喊。
云南,黔国公府。沐英坐在轮椅上,看着天幕中沐斌教朱祁镇射箭的画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沐晟不敢打扰,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
“沐斌这孩子,”沐英终于开口,“从小就不爱说话。咱以为他成不了大器。没想到,他能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
沐晟轻声说:“父亲,是徐姑娘举荐的他。”
沐英点了点头:“徐达的曾孙女,有眼光。咱欠徐家一个人情。”
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朱棣看着天幕中徐达和沐英的画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还是燕王的时候,徐达是大将军,沐英是西平侯。他们都是父皇的左膀右臂,都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他们看着他长大,教他打仗,教他做人。如今,他们的后代,在替他守护他曾孙的江山。
“好。”朱棣低声说了一句。徐皇后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四、坤宁宫偏院·晨练
徐妙念不知道天幕的事。她只知道,每天卯时起来打拳,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这一日,她刚打完一套拳,翠儿端来水盆,她洗了脸,正要回屋,忽然感到一股说不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往虚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她。不是王振,不是张太后,不是孙若微。是更远的、更古老的、更亲切的目光。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觉得温暖。
“小姐,您看什么呢?”翠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徐妙念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没什么。走吧,去给太后请安。”
五、文渊阁·问对
三月初五,文渊阁。朱祁镇放下《资治通鉴》,忽然问了一句:“妙念,你说,太祖皇帝的养子沐英,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妙念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朱祁镇的眼睛。“陛下怎么忽然问起沐英?”
“朕今天看《太祖实录》,读到沐英传。”朱祁镇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十二岁就跟着太祖皇帝打仗了。朕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徐妙念想了想:“陛下十二岁的时候,在学射箭,在批奏折,在听经筵。在做一个人君该做的事。”
朱祁镇摇了摇头:“不够。朕做得不够。”
徐妙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沐英十二岁的时候,天下大乱。他不上战场,就会死。陛下不需要上战场,因为陛下的大明,是沐英这样的人用命换来的。陛下要做的事,不是像沐英那样打仗,是把沐英换来的江山守好。”
朱祁镇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六、天幕之下·众声(大臣篇)
天幕亮着。大明历代的大臣们,都在看着这个时空的正统二年。洪武年间的刘伯温、永乐年间的姚广孝、成化年间的商辂、正德年间的杨廷和、嘉靖年间的徐阶、崇祯年间的杨嗣昌——所有人都看到了徐达的眼泪,看到了沐英的笑容,看到了徐妙念打拳,看到了朱祁镇射箭。
洪武年间,刘伯温看着天幕,捋着胡须。“徐达老了,沐英也老了。但他们的后代,还在替大明守着江山。这就是开国功臣的意义。”
永乐年间,姚广孝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徐姑娘举荐沐斌,沐斌教陛下骑射。一环扣一环,一命济一命。这是因果,也是天意。”
成化年间,商辂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成化皇帝身边也有一个徐妙念……”他没有说下去。旁边的大臣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人接话。
正德年间,杨廷和站在天幕下,沉默了良久。他身边的大臣们也在看天幕,没有人说话。
嘉靖年间,徐阶看着天幕,面色平静。他在看王振。那个太监,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皇帝的信任。他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不要做王振。
崇祯年间,杨嗣昌看着天幕,眼眶微红。他没有说话。孙传庭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自己所在的这个时代,没有徐妙念。
七、尾声
当夜,徐妙念躺在床上,没有早睡。她把朱祁镇送的那支金钗从枕下摸出来,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金钗上,金凤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她想起今天朱祁镇问的那个问题——“沐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轻声说:“沐英是个忠臣。徐达也是个忠臣。他们的后人,也是忠臣。”
她把金钗放回枕下,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天幕的那一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正对着天幕举杯。
“丫头,”徐达的声音沙哑,“曾祖敬你一杯。”
他知道她听不到。但他还是要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