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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明徐妙念

一、乾清宫·独子

宣德十年,六月。

紫禁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才刚入六月,蝉就嚷成一片,吵得人心烦意乱。乾清宫的冰盆换了三茬,殿中的凉意却始终压不住窗外的热浪。

朱祁镇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大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今年九岁,是皇帝。

九岁的皇帝,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子上,却觉得孤独。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是那种“所有人都怕你、没有人敢跟你说真话”的孤独。张太后疼他,但他不敢在她面前撒娇——他是皇帝。孙若微爱他,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你是我的全部希望”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大臣们在他面前毕恭毕敬,但他知道,那些弯腰低头的人,心里未必真的服他。

只有一个人,在他面前不说假话。

徐妙念。

但她今天没来文渊阁。张太后把她叫去坤宁宫学规矩了。朱祁镇把书合上,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发呆。

“陛下,”王振端着酸梅汤进来,笑眯眯地说,“天热,喝碗酸梅汤解解暑。”

朱祁镇接过碗,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确实舒服了些。“王伴伴,你说,当皇帝是不是注定要一个人?”他忽然问。

王振的眼珠转了一下,赔笑道:“陛下怎么这么说?陛下有太后、有皇后娘娘、有满朝文武,怎么会是一个人?”

“他们都不敢跟朕说实话。”朱祁镇闷闷地说,“只有徐妙念敢。”

王振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眉顺目地说:“徐姑娘是未来的皇后,自然跟别人不一样。”

朱祁镇“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酸梅汤,忽然想起一个人。

朱祁钰。

他的弟弟。比他小七岁,今年才两岁。朱祁镇很少见他。不是不想见,是孙若微不让他见。她说,“钰儿还小,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朱祁镇知道这不是真话。母后不喜欢朱祁钰,因为他的生母吴贤妃,是母后的眼中钉。

但朱祁钰是他的弟弟。

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镇儿,你要照顾好弟弟。”他答应了。但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朱祁钰。

朱祁镇放下碗,忽然站起来。

“王伴伴,朕要去看看钰儿。”

王振一愣:“陛下,吴贤妃的住处偏远,如今天气又热……”

“朕是皇帝,去哪里还要你批准?”朱祁镇瞪了他一眼。

王振连忙低头:“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备辇。”

二、偏殿·幼弟

吴贤妃住在紫禁城西北角的一处偏殿,离乾清宫很远,远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朱祁镇的辇轿停在了偏殿门口。他没有让太监通报,自己下了辇,走了进去。

偏殿很小,院子也小,但收拾得干净。院中有一棵石榴树,开着红艳艳的花,在一片素色中格外醒目。

吴贤妃正坐在廊下做针线,看到朱祁镇走进来,手中的针线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起身,跪下行礼:“臣妾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祁镇看着这个只比他大十几岁的女人——她是父皇的妃子,生下了朱祁钰。她的脸上没有母后那种威严,只有一种怯怯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朱祁镇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钰儿呢?”他问。

吴贤妃连忙朝屋里喊了一声:“钰儿,陛下来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两岁的朱祁钰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衫,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白白净净,圆圆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他看到朱祁镇,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哥哥。”

朱祁镇愣住了。

哥哥。不是“陛下”,是“哥哥”。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叫他“陛下”。母后叫他“镇儿”,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自从他登基,母后也开始叫他“陛下”。只有这个两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皇帝,只知道他是哥哥。

朱祁镇蹲下身,与朱祁钰平视。

“钰儿,你认得朕?”

朱祁钰歪着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哥哥。”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朱祁镇帽子上的东珠。

吴贤妃吓得脸都白了:“钰儿!不许无礼!”朱祁镇抬手制止了她。他没有躲开,让朱祁钰抓住了那颗东珠。小孩子的手劲儿不大,抓了几下就松开了,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朱祁镇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是他的弟弟。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最亲的人。

三、坤宁宫·劝解

徐妙念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太后今日教她的是《女则》,一讲就是两个时辰。她听得认真,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王振的势力在慢慢膨胀,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巴结他了。张太后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很多事已经顾不上。三杨虽然还在,但也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她必须在王振成势之前,在朱祁镇心中种下足够的警惕。

她一边走一边想,差点撞上了迎面跑来的小太监。

“徐姑娘!陛下请您去乾清宫用晚膳。”

徐妙念微微挑眉。朱祁镇很少主动叫她,更不用说请她一起用膳了。她跟着小太监来到乾清宫,看到朱祁镇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陛下,这是……”

“坐。”朱祁镇指了指对面的位子,“朕今天去看钰儿了。”

徐妙念坐下,安静地等他继续说。

朱祁镇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钰儿叫朕‘哥哥’。不是‘陛下’,是‘哥哥’。”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压抑着什么,“从来没有人叫朕‘哥哥’。所有人都叫朕‘陛下’。”

徐妙念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九岁的孩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真话,没有人敢把他当普通人,没有人敢叫他一声“哥哥”。只有那个两岁的、还不懂事的弟弟,叫了。

“陛下,”徐妙念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您可以多去看看钰儿。他是陛下在这世上最亲的朱家人。”

朱祁镇抬起头,看着她。

徐妙念继续说:“太后娘娘、孙皇后是陛下的长辈,大臣们是陛下的臣子。只有钰儿,是陛下的弟弟。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们是手足。等陛下老了,身边能说真心话的人越来越少,但钰儿会是那个一直站在陛下身边的人。”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

“可是母后不喜欢钰儿。”他终于说出了心里的结。孙若微不喜欢吴贤妃,不喜欢朱祁钰。这是宫中公开的秘密。

徐妙念想了想,轻声说:“陛下,孙太后喜不喜欢钰儿,是孙太后的事。陛下喜不喜欢钰儿,是陛下的事。您是皇帝,您的感情不需要别人批准。”

朱祁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真诚。他在宫中很少看到这样的眼神。

“你陪朕一起去。”朱祁镇忽然说,“明天,你陪朕一起去看钰儿。”

徐妙念微微一笑:“好。”

四、偏殿·兄弟

第二天下午,朱祁镇和徐妙念一起去了吴贤妃的偏殿。

徐妙念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她昨天在御膳房学着做的,虽然卖相还是一般,但比上次的桂花糕好多了。

吴贤妃看到朱祁镇又来了,脸上的惊喜怎么也藏不住。朱祁钰从屋里跑出来,这次没有叫“哥哥”,而是直接扑过来抱住了朱祁镇的腿。

“哥哥!”他仰起小脸,笑得像一朵太阳花。

朱祁镇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蹲下身,把朱祁钰抱了起来。

“钰儿,今天乖不乖?”

“乖!”朱祁钰用力点头,然后看到徐妙念手中的点心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吃的?”

徐妙念笑了:“是给钰儿吃的。”她打开点心盒,里面是几块小兔子形状的糕点,是她特意做的。“可爱!”朱祁钰伸手去抓,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朱祁镇看着弟弟吃得满嘴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徐妙念轻声说,“您看,钰儿多喜欢您。”

朱祁镇没有回答,但他把朱祁钰抱得更紧了一些。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中朱祁镇抱着朱祁钰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这小子,比他爹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爹废了自己兄弟,他对弟弟好。”

马皇后轻声道:“陛下,朱瞻基没有废兄弟。他是废了胡皇后,没有废兄弟。”

“朕说的不是瞻基,是朱棣。”朱元璋哼了一声,“朱棣把朱允炆怎么样了?那也是他弟弟——不对,是他侄子。反正是一家子。”

马皇后没有再说话。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中朱祁镇抱着朱祁钰的画面,面色复杂。他想起自己与大哥朱高炽、二哥朱高煦的关系——大哥早逝,二哥造反,他不得不下手。手足相残,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痛。

“这小子,比朕强。”朱棣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对弟弟好。朕……没有做到。”

徐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洪熙年间,朱高炽看着天幕,眼中满是欣慰。他没有兄弟阋墙的痛——他是长子,弟弟们虽然有野心,但没有真正造反。但看着孙子抱着曾孙的画面,他觉得温暖。“祁镇长大了。”他轻声说,“瞻基,你看到了吗?你儿子,在照顾你另一个儿子。”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父亲抱着叔叔的画面,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他的父亲在土木堡被俘,叔叔朱祁钰当了皇帝,把他这个太子废为沂王,赶出紫禁城。他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突然之间,所有人都不理他了。后来父亲回来了,叔叔把他关在南宫,不许任何人探视。父亲和叔叔,最终成了仇人。

如果——如果当年父亲像天幕中这样,一直对叔叔好,一直照顾他,还会发生那些事吗?朱祁钰还会在土木堡之变后登上皇位吗?他还会被废为沂王吗?那些年,他还会过得那么苦吗?

“父皇……”朱见深轻声念了一句,声音有些哽咽,“您要是能一直这样对叔叔,就好了。”

吴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说“都过去了”,因为她知道,那些事过不去。那些事,刻在了朱见深的一生里,刻在了大明的历史上。但她知道,天幕中这个时空,一切都不一样了。在这个时空中,朱祁镇在照顾弟弟,朱祁钰在哥哥怀里笑。他们不是仇人,是手足。

“陛下,”吴皇后轻声说,“那个时空的叔叔,不会做那些事了。因为那个时空的父皇,一直对他好。”

朱见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

六、尾声

当夜,徐妙念躺在床上,手中拿着朱祁镇今天塞给她的一包蜜饯。他说:“御膳房新做的,朕尝了一个,太甜了。你吃。”

翠儿铺好床,看到那包蜜饯,忍不住说:“小姐,陛下对您真好。”

徐妙念没有回答。她把蜜饯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想,今天她对朱祁镇说的那些话,他不一定全都听懂了。但他去了,去看了弟弟,抱了弟弟,还带了一包蜜饯回来给她。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她,会一直在那里,告诉他。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