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苏晚慢慢地、艰难地接受了白锦瑟。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看到了白锦瑟对我的好。她看到白锦瑟每天早上在走廊里等我,手里端着我喜欢的拿铁。她看到白锦瑟每天晚上在阳台上等我回家,看到我的身影就挥手。她看到白锦瑟看我的眼神——那种温柔的、深情的、全世界只有我的眼神。
“她还是我姑姑吗?”苏晚有一次问我。
“她是。”
“但她又不是。”
“她是你姑姑的灵魂,加上一只白狐的心。”我说,“你姑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吗?细心、温柔、会为一个人等上三千年?”
苏晚想了很久。
“她以前确实很细心,很温柔。”苏晚的声音有一点哽咽,“她以前最疼我了。每次去她家,她都会给我做糖醋排骨,知道我挑食,把排骨上的肥肉都剃掉。”
“那现在呢?”
“现在——”苏晚看着远处正在阳台上浇花的白锦瑟,“她还是会剔掉排骨上的肥肉。上次她做了一盘糖醋排骨,我尝了一块,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苏晚哭了。
我没有安慰她。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流出来就好了。
中秋节到了。
白锦瑟说,她想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们坐了很久的车,穿过城市,穿过郊区,穿过山路,最后来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夜风带着桂花和泥土的香气。
爬到山顶的时候,我累得直喘气。
她面不改色,甚至还笑着给我扇风:“体力太差了,以后要多锻炼。”
“锻炼什么?”
“跟我一起爬山。”
“你饶了我吧。”
山顶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金黄色的桂花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人醉倒。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白锦瑟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她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微微扬起,整个人像是要从地面上飘起来,飘到月亮上去。
“白锦瑟。”我叫她。
她转过身,逆光站着,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怎么了?”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到桂花树下。
“你看。”她指着树干。
月光下,我看到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很旧了,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小白到此一游。”
我愣住了。
“小白?”
“我刻的。”她的声音很轻,“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这只白狐在这棵桂花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三千年后,她带着我回到这里,让我看到这个痕迹。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不是。”她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刻刀。
很小,很精致,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我想让你帮我刻几个字。”她说。
“刻什么?”
她握着我的手,把刻刀放在我手心里。然后她的手覆上我的手,引导着刀尖,抵在桂花树的树干上,在那行“小白到此一游”的旁边。
一笔一划。
她握着我的手,慢慢地、用力地刻下去。
沈棠。
然后是“亦到此一游”。
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和她旁边那行娟秀的字迹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了。”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看着树干上两行并排的字,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满足的、幸福的、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你看,”她指着那两行字,“小白和沈棠,三千年后终于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眼眶湿润。
“白锦瑟。”
“嗯。”
“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们还要来这里。”
“好。”
“还要刻字。”
“好。”
“还要在一起。”
她笑了,笑得像三千年前那只在河边偷看浣纱女子的白狐,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
她踮起脚尖,在桂花树下吻了我。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桂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我的肩膀上,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风把花香吹散,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人爬上这座山,看到这棵桂花树,看到树干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们会猜测,沈棠是谁?小白是谁?她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一起?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
白锦瑟知道。
桂花树知道。
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