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天,长安城的麦子开始灌浆了。宫墙外的田野里,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风一吹便齐刷刷地弯下腰,像一整片绿色的海浪正在缓缓伏向同一个方向。刘弗陵趴在偏殿的窗台上看了很久,然后跑回来告诉刘病已:“我听说,麦子灌浆的时候,夜里能听见它们长的声音。”刘病已正在窗下翻一卷书,闻言抬起头:“谁说的?”“我自己想的。”刘弗陵说。刘病已没有反驳,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也许真的能听见。如果你安静得够久的话。”
宣室殿旁边的新宫殿落成了。
说是新宫殿,其实不大,与宣室殿仅一墙之隔,两殿之间开了一道门,门不大,也不雕花,朴素得不像一座宫殿该有的门。但推开那道门,径直走进宣室殿时,正好对着刘彻批折子的那张龙案。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门那边的灯火,不远不近的,像一道始终亮着的、不会熄灭的烛火。
宫殿没有题匾。刘彻说,等主人来了自己取。李清歌站在那道门边,看着门那边刘彻的龙案,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片新铺的青砖。“你让我自己取?”她问,声音不大,但门那边的刘彻听见了,放下朱笔:“嗯。”她想了想:“叫彻歌殿。”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名字里有歌,你名字里有彻。合在一起,就是彻歌。”他听了,没有评价,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搁笔,把纸折好,递给她:“拿去让人刻匾。”她接过那张纸,纸上三个字,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稳稳落在纸上,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写,只是一直没有动笔。
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大臣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觉得陛下此举过于张扬,立后已是大事,又新建宫殿赐名,未免太过铺张;有人觉得昭仪娘娘确实配得上这样的待遇,她入宫以来,抚育皇子、安定后宫、屡次襄助朝政,居功至伟;还有人劝陛下在皇后册封礼之后再加一道旨意,把婕妤以上位份的嫔妃全部升一级,以示恩泽。刘彻听完这些议论,只回了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臣们沉默了一会儿,渐渐地,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地知道,那座名为“彻歌”的宫殿,已经落成了。满朝文武,该看的,全都看见了。
后宫的反应则比朝堂上安静得多。安静不是因为不介意,而是因为在李清歌入宫的这几年里,她们早已学会了不争。王夫人说:“陛下心里有人了,那不是争来的。”李姬说:“她住哪里都一样,反正陛下每天都会去。”还有几个位份低的才人、美人,听说新殿落成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月例银子里省出来的那一份,凑在一起,送去永乐殿给刘弗陵添了几匹新布料。
消息传到长门宫时,赵婕妤正在给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浇水。她听完太监的禀报,停了手,把水壶放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盆花。“彻歌殿。”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然后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给那盆兰花浇水,浇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水珠落进土里的声音。
长门宫外,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燕子落在屋檐下,抖了抖翅膀,衔了一根枯草,在檐角下开始筑巢。
傍晚,李清歌站在新建的宫殿前,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看了很久。匾上的字是刘彻写的,笔画沉稳,一字一字地立在木纹里。她身后不远处,刘弗陵拉着刘病已在廊下跑过,刘念追在后面,跌跌撞撞地喊着“等等我”。刘安坐在摇篮里,正伸手去够那片被风吹落的桃叶。她抬起头,又看了那三个字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入夜后,宣室殿的灯还亮着,彻歌殿的灯也亮着,两盏灯隔着那道小门彼此相望。风穿过庭院,吹动桃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小满过后,麦子会一天比一天饱满,雨水会越来越多,夏天也会如期而至。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但月光还是透了进来,落在匾额上,把那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