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长安城响起了第一声春雷。
雷声不重,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像有人在天边推着一辆沉重的木车。刘弗陵正在院子里给桃树浇水,听见那声响,愣了一下,抬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没有闪电,但那声响确实是从云层深处传来的。刘病已从偏殿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打雷了。”他说,语气没有惊讶,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情。刘弗陵放下水瓢,有些不确定:“雷会劈到树吗?”刘病已摇头:“不会。它在叫醒土里的东西。”
土里的东西,似乎真的被叫醒了。午后,刘弗陵蹲在桃树根旁边的落叶堆前,拨开那层盖了一个冬天的干枯叶子,看见那片落叶下面——那只刺猬动了动,缓缓伸出一只细小的爪子,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刘弗陵屏住呼吸,蹲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刺猬又动了动,小脑袋从蜷缩的身体里探出来,黑亮的鼻尖微微翕动了几下。它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朝落叶堆的边缘爬了几步,停下来,又不动了。刘弗陵轻声喊:“病已,它醒了。”刘病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刚刚苏醒的刺猬,看了一会儿:“它饿了。”刘弗陵赶紧跑回屋里,翻出一小碟阿蘅早上剩的米糕,掰碎了,小心翼翼地放在刺猬面前。刺猬嗅了嗅,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慢。两个孩子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正殿里,刘安坐在铺了厚褥子的榻上,正在跟刘念抢布老虎。刘念已经两岁多了,手里攥着布老虎的尾巴不肯松手,嘴里喊着“我的——我的——”,刘安不喊,但他也不松手,攥着布老虎的一只耳朵,纹丝不动。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刘念先松了手,但她没有哭,反而拍了拍手掌,像是对自己刚才的那场较量感到很满意。刘安终于拿到了布老虎,低头端详了一番,然后往嘴里塞。
李清歌坐在靠窗的榻边,刚才那一声春雷响起时,她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一件贴身小衣。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触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用极轻的力道碰了一下她的手。她放下针,片刻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动了。”阿蘅从炉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娘娘?”李清歌的手仍然搭在小腹上,目光望着窗外那棵桃树。“它动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没有藏住的笑意。阿蘅没有追问,只是把炉火往她那边拢了拢,悄悄退开了几步。
傍晚,天色暗了下来,空气中仍残留着雨后湿润的气息。阿蘅点起灯,橘黄色的光透出来,在廊下铺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刘弗陵蹲在廊下,看着屋后墙根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枝条,还惦记着那只刺猬。“它醒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刘病已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也看着那根枝条:“春天来了。”刘弗陵转过头看他,认真地问:“以后每天都会响雷吗?”刘病已摇头:“不会。响过一次就够了。”刘弗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它下次什么时候再醒?”刘病已没有回答。两个孩子便一起安静地坐着,看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庭院里的桃树。
刘彻来的时候,暮色已经落定了。他走进正殿,在榻边坐下。她没有抬头,但他注意到她缝衣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缝了下去。那件小衣很小,小到只能裹住一只小小的肩膀。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搭在小腹的手背上。“今天它动了一下。”她轻声说。他没有收回手:“朕知道。”她侧过头看他。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桃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微微舒展着,春天才刚刚开了个头,但树根底下那些沉睡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东西,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