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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清歌(汉武帝)

立冬那天,长安城刮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北风。风从塞外吹来,裹着干冷的气息,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宫道上最后几片落叶也卷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利落起来了,像是有人把秋天收进了一个大箱子,然后郑重地揭开了冬天的盖子。

刘弗陵是被风声吵醒的。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偏殿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呜呜作响。他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跳下榻,掀开帘子跑了出去。刘病已已经起来了,端端正正坐在窗前,手里正握着一卷书。刘弗陵凑过去问他:“立冬了?”刘病已没有抬头:“嗯。”刘弗陵又问:“你冷不冷?”他想了想:“不冷。”他面前的小案上,正稳稳放着一只铜暖炉,炉身温热,沿着炉壁缓缓散开,把周围的空气都捂得暖融融的。刘弗陵这才放心,又转身跑回自己的屋里穿衣裳去了。

正殿里,李清歌正把一床新缝的厚棉被往刘安的摇篮里铺。刚满四个月的刘安伸着小胖手去抓被角,抓了半天才抓住,然后往嘴里塞。李清歌笑着把他的小手抽出来,换了干净的布帕子让他啃。阿蘅正把过冬的厚衣裳从柜底翻出来,一件一件铺在榻上晾着,趁天晴散一散樟木的香气。

刘念今年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她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在廊下跑来跑去,指着屋檐下结出的细碎冰棱子喊:“冰——冰——”刘弗陵跑出去,踮起脚尖掰下一小截递给她,她捏在手里,凉得缩了一下,又忍不住好奇地凑到嘴边舔了舔,皱起整张小脸,随即又咯咯笑起来。

刘病已坐在偏殿靠窗的位置上,正安安静静地研磨。他的动作很慢,石砚上缓缓泛开一圈圈清润的墨痕。他今天穿上了刘弗陵送的那件旧棉衣——洗得干干净净的,很合身,穿在他身上像一只被妥帖包裹的瘦小的鸟儿。

阿蘅端来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立冬吃饺子的传统,是李清歌从现代带来的,她让阿蘅学着做了,说是“冬天到了,要吃暖的”。刘弗陵第一个冲到桌前,踮着脚尖望了一眼盘子里的饺子,又厚着脸皮伸手去偷拿一个。阿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等大家都到齐了再吃。他捂着手背退到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在帮你们试味道!”

刘念自己爬上凳子坐好,小手乖乖放在桌上,仰着脸看那盘白胖胖的饺子,嘴里小声念:“饺——饺——”

刘彻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都在桌前坐齐了。他今日批完了折子才过来的,没戴朝冠,换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坐下来时,李公公识趣地把一盏热茶搁在他手边。刘弗陵立刻把面前的饺子碟往父皇那边推了推:“父皇,你尝尝,是温的!”

刘彻夹起一只,慢慢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好吃。”他的声音很轻,但却盖过了满屋的暖意。刘弗陵听罢便得意地扭头去看刘病已。刘病已正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病已,”李清歌问,“你以前在史家,立冬怎么过的?”刘病已放下筷子,安静地想了想。“史家也会有饺子,但分得少。祖母说,立冬吃了饺子,耳朵就不会冻掉。”刘弗陵听了哈哈大笑。刘病已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炉火正温。一家人围着一盘热饺子,没有人提起那些陈年旧事,也没有人刻意表达歉意或感激。就这么坐着,吃着,聊着,偶尔听到刘念把饺子馅抹了一脸,阿蘅慌忙上前帮她擦拭。刘弗陵把盘子里最后一只饺子夹起来,看了看刘病已,又看了看刘念,犹豫了片刻,还是放进了刘病已的碗里。

“你吃。你比我瘦。”

刘病已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多出来的饺子,没有推辞,没有道谢,只是轻轻夹起来,咬了一口。

天幕之上——大明洪武年间的朱元璋看着那只被夹来夹去的饺子,久久没有说话。马皇后轻声说:“他们分得少,是因为没有。”朱标看着刘病已低头咬饺子的侧影,轻轻说了一句:“他在永乐殿长胖了一些。”朱棣站在一旁,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大汉高祖年间的刘邦看着刘病已安静啃饺子的样子,啧了一声。“这孩子将来能成事。”吕后淡淡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刘邦想了想:“他心里不怨。不怨的人,才能走得远。”

大唐贞观年间的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盆热腾腾的饺子,目光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温柔。长孙皇后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也静静看着。

入夜后,风更紧了。孩子们都早早被撵去睡了。刘弗陵睡前又跑去看了一眼那只冬眠的刺猬,确认它还在,才安心回到屋里。刘念抱着布老虎窝在榻角,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了,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刘安也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像攥着一个看不见的梦。刘病已坐在偏殿的小窗前,没有点灯。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北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他不觉得冷。他低下头,摸了摸身上的旧棉衣,很厚,很软。他又想起史家的冬天,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祖母会把他冻红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呵着热气。那时候他也觉得冷,但他没觉得苦。现在想来,那些日子已经变得很远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

李清歌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走进去。她看了他一会儿,又默默转身走开了。

回到正殿,刘彻正坐在榻边等她。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还没睡。”刘彻说。“嗯,在想事情。”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让他想。”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窗纸,透进一片柔白的光。庭院里的桃树已经完全光秃了,枝丫笔直地伸向天空,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立冬了。万物收藏,休养生息。院子里的树在积蓄力气,地下的刺猬在做漫长的梦。而屋子里的人,靠着炉火、暖衣和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正一点一点地把过去那些寒冷的角落,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