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二楼比一楼小得多,只有三排书架,但架上的书明显比一楼高出一个档次。有玄级中品的功法,有筑基期的修炼心得,有几本关于阵法、丹药、炼器的入门典籍。
沈云芷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排书架,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拂去封面上的灰尘,递给沈云舒。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沈氏血脉录》。
沈云舒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沈氏族谱。从沈家迁居南安城的第一代先祖开始,一代一代,记录着沈家每一个子女的名字、生母、灵根资质、修炼境界。
她翻到父亲那一代。
沈远山,嫡长子。天灵体。永和十八年失踪。
再往下翻,是沈家第三代——也就是她这一代。
嫡出的子女记录在最前面。沈云瑶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写着:天灵体,金丹中期(记录时)。
再往后是庶出的子女。她翻了好几页,才在最后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云舒,行八。生母苏晚。凡脉。炼气二层。
凡脉。
沈云舒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往下翻。”沈云芷说。
沈云舒继续往下翻。《沈氏血脉录》的后半部分不是族谱,而是一些零散的血脉研究记录。沈家的某位先祖似乎对血脉传承极感兴趣,记录了沈家数代人的灵根变化规律。
其中有一页被折了角。
沈云舒翻到那一页,看到了一段用朱砂笔圈出来的文字:
“天灵体非天成,可培育。取天灵体本源,植入他体,以寄生阵维系,可令受体渐生天灵之质。然此法有伤天和,受体与供体终生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供体若死,受体灵脉亦随之枯萎。”
朱砂笔的圈很新,是最近才画上去的。
沈云舒抬头看沈云芷。三小姐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查了很久。”沈云芷没有看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从沈云瑶被测出天灵体那天开始查。她没有天灵体的血脉根基——她的生母柳氏是双灵根,父亲是三灵根。双灵根和三灵根,生不出天灵体。”
“除非嫁接。”沈云舒说。
“除非嫁接。”沈云芷转过头,看着她,“嫁接需要一个供体。沈家这一辈的孩子里,一定有一个人是天灵体。柳氏把那个孩子的灵脉封印,用寄生阵连接到沈云瑶身上,让沈云瑶从那个孩子身上抽取天灵体本源。”
“你查到了我。”
“我查到了你。”沈云芷说,“你生母苏晚是天医宗的医女。天医宗的锁灵术,她一定会。但你体内的封印不是她下的,是柳氏下的。苏晚发现了柳氏的阴谋,试图阻止,被灭口。临死前她在你体内留了一道保护。”
沈云舒沉默了很久。
沈云芷查到的,和她自己发现的,几乎完全吻合。三小姐没有天灵体,没有渡劫期修士的前世记忆,没有任何外挂。她只是一个被排挤的、资质平庸的沈家三小姐,靠翻藏书阁的旧书、靠偷听长辈的谈话、靠一个人蹲在枣树下逗蚂蚁时慢慢想,把这些事一点一点拼了出来。
“你查了多久?”沈云舒问。
“三年。”沈云芷说,“从沈云瑶被测出天灵体那天开始。”
三年。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把她当回事的角落里,默默地查了三年。
“为什么?”沈云舒问。
沈云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沈云舒第一次看见三小姐笑。不是沈云瑶那种温温柔柔的笑,不是沈云莲那种嘴角歪向一边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冬天午后的阳光一样没有温度、却莫名让人觉得暖的笑。
“因为我也姓沈。”沈云芷说,“沈家的孩子,不该被当成材料。”
她把《沈氏血脉录》从沈云舒手里拿过来,翻到夹着另一张折角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记录着七个名字。
七个夭折的孩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生母的身份,其中有好几个和天医宗有关。第一个孩子夭折于十八年前,最后一个夭折于十六年前。
“这七个孩子,”沈云芷说,“都是供体。柳氏在找到你之前,试了七次。七次都失败了。供体承受不住寄生阵的抽取,灵脉枯萎而死。直到你——你母亲在你体内留的那道保护,让你活了下来。”
沈云舒低下头,看着那七个名字。
那七个孩子里,最大的活了五岁,最小的只活了三个月。
他们是她的“前辈”。是柳氏实验台上的前七个失败品。如果没有母亲苏晚临死前的那道保护,她也会在这份名单上,成为第八个夭折的孩子。
“三姐。”沈云舒合上册子,“你今天让我看这些,不只是为了告诉我真相吧。”
沈云芷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放在《沈氏血脉录》的封面上。
“藏书阁二楼第三排书架,左数第十二本,《阵法基础》的封底夹层里,藏着一份沈家后山的地形图。图上标了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柳氏每三年去一次的地方。上一次是三个月前。按照规律,下一次是两年九个月后。但你等不了那么久——你的封印维护期快到了。一旦柳氏给你做维护,封印的破损就会暴露。”
沈云芷把玉简往前推了推。
“那个地方,可能是你父亲的囚禁地。也可能是天医宗在沈家的据点。不管是什么,都比你坐在这里等死强。”
沈云舒拿起玉简,握在掌心。玉简温热,带着沈云芷的体温。
“三姐。你帮我到这个地步,柳氏不会放过你。”
沈云芷又笑了一下。
“她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不是天灵体,不是供体,不是任何有用的材料。在柳氏眼里,我唯一的用处是嫁出去给沈家换一份彩礼。上个月她已经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嫁给天医宗一个五十岁的执事当续弦。那人在天医宗管药田,前头死了两个老婆,都是病死的。”
沈云芷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你看,八妹。”她往楼梯口走去,“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给我自己找一个不嫁给那个老东西的理由。”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沈云舒站在二楼的窗边,握着那枚玉简,看着沈云芷的背影走出藏书阁的院门,穿过槐树的阴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三小姐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