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瑶走后,沈云舒一直在想她回头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前世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温柔,不是愧疚,不是享受。是一种……确认。
对,确认。
像一个人锁好门之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门锁,确认锁确实锁好了。
沈云瑶回头看她,不是在看她这个人。是在看那把“锁”——寄生阵、封印、她体内被锁住的天灵体。嫡姐要确认锁还锁着,猎物还在陷阱里,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转。
确认完毕,满意地离开。
沈云舒把针线放下,躺倒在草席上,盯着房梁。
前世沈云瑶也是这样看她的。在青云宗的那些年,嫡姐总是在她突破之后来看她,说几句恭喜的话,握一握她的手,然后离开。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关心,现在她知道那是确认——确认她突破之后,寄生阵的抽取效率有没有变化,确认新增的本源有没有顺利输送到沈云瑶体内。
七百年的关心,全是确认。
裴长渊也是。
那位修真界第一公子,每次来看她的时候,都会握住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睛,说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但他的灵力每次都会在她丹田附近停留片刻。
不是在探查。
是在验收。
验收他的庄稼长得怎么样了。
沈云舒闭上眼睛。
前世她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每一个人对她的好,都是因为她有用。嫡姐需要她的灵脉,未婚夫需要她的灵脉,师尊需要她的灵脉。他们对她的笑、对她的温柔、对她的关心,都是对一块灵石矿的笑、对一块灵石矿的温柔、对一块灵石矿的关心。
没有一个人把她当成人。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从小窗照进来的阳光。
光线透过眼皮,把视野染成一片暖红色。在这片暖红色里,她想起了春杏。
春杏对她的好,不需要确认任何东西。那个瘦小的丫头每天早上端热水给她,每隔三天洗一次枕套,枣子熟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摘下来洗干净端给她。春杏不知道她是天灵体,不知道她有用没用,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飞黄腾达。
春杏只是觉得,八小姐该有一碗热水喝,该有一个干净的枕头,该在秋天吃到几颗枣子。
然后春杏被沈云瑶的人一起扔下了悬崖。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血凝固成黑褐色,眼睛半睁着,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沈云舒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
房梁是旧的,木头表面有一层陈年的灰,角落里挂着几张蛛网。一只小蜘蛛趴在网上,一动不动,像一粒灰尘。
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
蜘蛛织网,是为了捕食。沈云瑶织网,也是。
但蜘蛛不会对猎物说“你瘦了”,不会握着猎物的手说“是姐姐不好”,不会在把猎物推下悬崖之后,蹲在崖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蜘蛛比人干净。
沈云舒坐起来,重新拿起针线。
她把旧衣裳翻到背面,在里衬上缝了一个极小的暗袋。暗袋的大小刚好能装下一块令牌或者一枚玉简。
这个暗袋不是用来装东西的。
是用来练习的。
她在练习一种前世从秘境中学到的缝纫技法——“隐针”。隐针的针脚不在布面上留下痕迹,所有的线都藏在布料内部。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缝过的痕迹。
她缝了一遍又一遍,拆了缝缝了拆。
等到黄昏周嬷嬷送粥来的时候,她已经能在半刻钟内缝出一个完全看不出痕迹的暗袋。
周嬷嬷把粥碗放在地上,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针线活。
“八小姐的针线还是这么差。”
沈云舒低着头,把缝得歪歪扭扭的旧衣裳展示给周嬷嬷看。“我会好好练的。”
周嬷嬷哼了一声,走了。
沈云舒把旧衣裳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衣裳正面缝得歪歪扭扭,背面里衬上藏着一个完美的暗袋。
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表面上是废物,底下是隐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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