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夜里,沈云舒做了一个梦。
修士很少做梦。入定代替睡眠之后,梦境就成了稀罕物。但这一夜她没有入定,而是真正睡着了。十五岁的身体终究需要休息,连续十天的极限修炼让她的精力耗到了极限。
梦里她回到了青云宗。
不是前世被天雷劈碎的那个青云宗,而是七百年前她第一次踏入山门时的青云宗。山门是青石砌的,门楣上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青云宗开派祖师亲手所书。
她站在山门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上的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身旁是救她的那位长老,姓徐,白面长须,说话慢条斯理,看她的眼神很温和。
“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青云宗的弟子了。”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石地面上,冰凉冰凉的。
那是她前世最感激的时刻。一个从悬崖底下爬出来的庶女,被测出天灵体,被青云宗长老亲自收为弟子,一步登天。
梦里的画面忽然跳转。她站在青云宗的演武场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对面站着沈云瑶。嫡姐穿着内门弟子的白色道袍,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绦,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八妹,我们来比一场。”
她出剑,沈云瑶接剑。姐妹二人的剑法同出一门,招式如出一辙。但她的剑总是比沈云瑶快一线,准一线,狠一线。每一次比试,赢的都是她。
沈云瑶输了也不恼,收了剑,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妹妹真厉害,姐姐甘拜下风。”
她笑。她觉得这就是姐妹之情。
画面再跳。裴长渊站在月下的回廊里,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修真界第一公子,无数女修倾慕的对象。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阿舒,等了你三百年,你终于答应了。”
她低下头,耳根发烫。
“长渊,我们飞升之后就成亲。”
“好。”
梦里的画面开始碎裂。月下的回廊塌了,裴长渊的脸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笑,每一片都在说“好”。
然后沈云瑶站在她面前,手按在她丹田上,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
“妹妹,你的灵脉我收下了。”
裴长渊站在沈云瑶身后,手里握着那柄她亲手教的剑。剑尖上还滴着她的血。
“阿舒,对不起。我需要你的灵脉。”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丹田破了一个洞,灵力从洞里涌出来,像漏水的木桶。那些灵力没有消散,而是分成两股,一股流向沈云瑶,一股流向裴长渊。
他们两个人,一人一半,分食了她的七百年修为。
梦到这里就断了。
沈云舒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柴房的黑暗扑面而来,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是七百年前的山门外,还是被天雷劈碎的飞升台前,还是柴房的草席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丹田。
完好无损。封印还在,灵脉还在,炼气三层的灵力安静地流转着。
是梦。
沈云舒放下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和后背全是冷汗。
她坐起来,把薄被裹在身上。十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她没有生火盆——柴房里的木柴是定额的,多烧了会被周嬷嬷发现。
她坐在黑暗中,把梦里的画面一幅一幅地重新过了一遍。
前世她从未怀疑过沈云瑶。不是因为嫡姐伪装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人去信任了。
生母早亡,生父失踪,嫡母视她为眼中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当她是空气。她被扔在柴房里长大,十五岁之前没有出过沈家后门。然后她被推下悬崖,被青云宗救起,被测出天灵体,一步登天。
在这个世界上,沈云瑶是唯一一个对她笑的人。
嫡姐会对她笑,会挽她的手臂,会输给她之后说“妹妹真厉害”。这些在正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全部。
所以她信了。
所以她到死都没有怀疑过。
沈云舒把脸埋进薄被里。被子上还有春杏留下的皂角味,淡淡的,快要散尽了。
前世信任沈云瑶,是因为缺爱。
这一世她不需要了。
不是不需要爱。是不需要从沈云瑶那里得到爱。嫡姐的爱是钓饵,是鱼钩上那一点诱人的光亮。咬上去,就会被刺穿嘴唇,被拖出水面,被开膛破肚。
沈云舒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七百年的记忆沉淀之后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前世的记忆不是负担,是武器。
每一段被背叛的记忆,都是一把磨好的刀。
她把这些刀一把一把地收好,擦亮,等待使用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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