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酥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凝凝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头发都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心口还揪着疼,全是死前的余悸。
被挖去双眼的钻心疼痛、咬舌自尽的满口腥甜,萧诀和沈清婉恩爱甜蜜,父兄的头颅悬在城墙之上,长姐被污辱卖进青楼……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疼得她浑身发颤,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
耳边又传来那道又急又担心的声音,江凝凝缓缓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是酥酥!
她的贴身丫鬟酥酥!
酥酥自小伴着她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姐妹。
前世她被打入冷宫,酥酥死活要跟着进宫伺候,她知道冷宫是人间炼狱,死活不肯。
最后托了兄长的好友顾将军,费尽心思把酥酥混出皇宫送回长姐那边。哪知没几日将军惨死,姐姐被凌辱,她不敢想酥酥当时怎么样。
此刻酥酥就站在眼前,端着铜盆,眼睛红红的,眼眶还泛着水光,满脸都是心疼。
江凝凝抬手,想摸摸酥酥的脸,确认这不是梦,可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时,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双手又白又嫩,细细软软的,指尖带着少女独有的细腻。
没有一点伤痕,也没有常年在冷宫冻出来的裂口,更没有被铁链死死勒过的狰狞疤痕。
这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做惯了娇贵嫡女,从未吃过苦、受过累的手。
不是在冷宫里苦熬了九年,粗糙僵硬、布满伤痕的手。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盖着绣着海棠花的软锦被,躺在熟悉的拔步床上,周遭摆着的全是她闺房里的旧物件。
梨花木梳妆台、架着未绣完的绣屏、墙上挂着的小幅梅花图,无一不是她在江府凝香院的模样。
酥酥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上还难受?
酥酥赶紧放下铜盆,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终于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酥酥还好还好,烧总算退了。前几日您在后花园赏梅,不小心踩在雪上滑倒,染了风寒,一直昏睡不醒,可把夫人、大小姐都吓坏了。
酥酥她们来看您好几回了,一直守在院里担心着,就怕您出什么事。
江凝凝滑倒?染了风寒?
江凝凝脑子一震,过往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永安二十二年,她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她十五岁这年,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这时候,她还是人人艳羡、捧在掌心里的江家嫡次女。
父亲江承远还没有远赴边关戍守,只是在京中任职,是朝廷正三品武将,手握实权。
兄长江景渊学业品行出众,刚考中探花郎,前程似锦。
母亲林氏在家把持家中事务,温婉和善。长姐江悠悠对她百般疼爱、处处护着。
转念间,她又想起了萧诀。
那时候的她还是当朝太子,整日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跟小时候一样,变着法子总是往江府跑,变着法子讨好她,看她的眼神里,毫不避讳,全是掩不住的情意。
酥酥小姐,您别愣着呀,奴婢扶您起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酥酥见她一直发呆,眼神怔怔的,心里越发担心,连忙伸手扶着她坐起身。
又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锦枕,转身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江凝凝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终于让她回过神。
江凝凝酥酥,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又吓人的噩梦,现在醒了,就都好了。
她喝了一口热水,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轻柔。
酥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把奴婢吓坏了。
酥酥拍着胸口,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庆幸。
酥酥夫人他们还不知道您醒了呢。要是知道,别提多开心了!
江凝凝酥酥帮我梳妆更衣吧,我要去看看母亲他们。
江凝凝掀开被子,慢慢下床。
酥酥可您才刚醒,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就要下床吗?
酥酥有些担忧,但拗不过自家小姐。
酥酥连忙拿来一身浅粉色的软缎襦裙,细心帮江凝凝换上,又拿来干净的软底鞋袜,细细伺候她梳洗干净。
她拿起桃木梳子,刚要给江凝凝梳那些繁复精致的发髻,就被江凝凝出声拦住。
江凝凝简单梳个发髻就好,不用戴那些繁琐的首饰。
酥酥小姐平日不是最喜欢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吗?今日怎么……
酥酥满脸疑惑,却见自家小姐没有再多说,也不敢多问,乖乖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干净又清丽。
江凝凝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少女眉眼精致,肌肤白皙娇嫩,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身浅粉襦裙,更是衬得她娇媚动人。
这才是十五岁的江凝凝,被全家人捧在掌心里的江家嫡幼女。
江凝凝走吧,去正院。
江凝凝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去。
刚走出凝香院,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院子里的梅花正开得繁盛,粉白一片,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地上还积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清脆又鲜活。
一路走到正院,刚进门,就听到母亲温柔又慈爱的声音。
“凝凝醒了?快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江家嫡母林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袍,面容温婉,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爱意与心疼。
她有两女一子,唯独这个小女儿,无论外貌还是性情,都是最像自己的。
一旁坐着长姐江悠悠,一身鹅黄襦裙,容貌秀丽温婉,见她进来,立刻笑着朝她招手,眼神里满是关切。
看着眼前活生生、康健安好的母亲和长姐,江凝凝的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前世,母亲得知父兄惨死、江家覆灭的消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长姐被沈清婉设计陷害,清白尽毁,被卖进青楼。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江凝凝娘,长姐。
江凝凝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林氏怎么才几日,就瘦了这么多?风寒可是彻底好了?下次可不许再这么不小心了,雪天路滑,非要去赏梅,这下吃苦头了吧。
林氏连忙拉过她的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
江凝凝娘,我没事了,已经彻底好了,您别担心。
江凝凝靠在母亲身边,闻着母亲衣服上淡淡的檀香气味,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真切的温暖。
慌乱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江悠悠就属你会撒娇。
长姐江悠悠笑着递过来一碗温热的燕窝,语气温柔。
江悠悠快把这个喝了,好好补补身子。
江凝凝接过燕窝,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燕窝滑入喉咙,一路暖到心底,将残存的寒意彻底驱散。
喝完燕窝,她想起还没见到的父兄,连忙开口
江凝凝父亲和兄长呢?怎么没在正院?
此刻见到了母亲和长姐,她越发思念父亲和兄长,恨不得立刻见到他们。
林氏他们在书房呢,方才有客人来访,正在书房叙话。
林氏笑着回道。
江凝凝我去看看!
江凝凝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迫不及待要往书房去。
林氏哎……凝凝,慢点跑,仔细脚下的雪!
没等母亲把话说完,江凝凝已经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一路朝着书房的方向奔去。
她太想见到父亲和兄长了。
江凝凝爹爹!兄长!
江凝凝跑到书房门口,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打开,父兄二人闻声走了出来。
父亲江承远身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周身带着武将独有的威严,看向她的眼神却满是慈爱。
兄长江景渊一身青衫,温文尔雅,面容俊朗。
见她跑来,眼底满是宠溺,还悄悄对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收敛些。
江凝凝哪里顾得上这些,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胳膊。
江承远小女被我宠坏了,愈发没有规矩,让顾将军见笑了。
江承远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转头对着身后的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江景渊我家小妹向来性子活泼,近日染了风寒刚痊愈,怕是太过想念父亲了。
江景渊也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
江凝凝还是兄长懂我!
江凝凝这才注意到,父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刚毅,周身带着硬朗气场,眉眼间满是正气。
是顾晏之,顾将军。
也是兄长的至交好友,前世,正是多亏了他,父兄惨死后,关照长姐酥酥,也因此殒命。
江凝凝见过将军。
江凝凝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收敛了往日的娇纵,对着顾晏之轻轻行礼,语气乖巧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规矩模样,反倒让江承远、江景渊和顾晏之三人,都愣在了原地,满脸诧异。
顾晏之江小姐不必多礼,听闻小姐染病,如今看来,已是无碍。
顾晏之先是一怔,随即抬手回礼,语气平和。
他眼底藏着几分疑惑,往日里这位江二小姐娇纵随性,一场大病,竟像是变了个人。
寒暄几句后,顾晏之便起身告辞,父兄一路送至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