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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唐汐玥和汉武帝

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未央宫的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刘据站在东宫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轮月亮。他被关在湖县那段日子,也看过月亮,但那里的月亮不长安——又冷又远,像父皇的脸,够不着。现在他回来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他伸出手,月光落在掌心里,凉的。

刘进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爹,外面凉。”刘据低下头看着儿子,刘进长大了,比他高了,眉目间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也有他母后的影子。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这孩子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活着,他回来了,孩子不用没有爹了。

史良娣抱着刘询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她知道他们父子有话要说。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刘询睡着了,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大概梦见太阳了,大概梦见月亮了,大概梦见父皇了。

天幕上,刘据父子相见的画面让朱元璋转过了头去。朱标站在他身后,看见父皇的眼眶红了,没有说话。朱元璋忽然开口:“标儿,你小时候也这样给朕披过衣裳。”朱标记得。那年他十二岁,父皇批折子批到深夜,他走过去把外袍披在父皇肩上。父皇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谢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朱祁镇看着天幕上刘据给刘进披外袍的画面,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朱见深,他还小,还不会给他披衣裳。他忽然想快点回去,抱抱他,亲亲他,告诉他父皇在,父皇不会死。

于谦看着朱祁镇。他忽然觉得这个皇帝也不是那么混蛋,他只是不会当皇帝。

刘彻没有去东宫。他站在椒房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他想起刘据小时候,在这棵树下骑竹马,跑来跑去,笑声响彻整座椒房殿。那时候他站在这里看着,嘴角弯着。现在树还在,人回来了,但他笑不出来了。

唐汐玥从身后走过来,没有说话,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暖的。

“陛下,太子殿下回家了,你应该高兴。”

刘彻把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朕高兴。朕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朕派人追他,下诏捉拿他,悬赏他。朕差点杀了他,他怕朕。朕不知道怎么让他不怕。”

唐汐玥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你抱抱他。他小时候你抱过他,他记得你的怀抱。你抱他,他就不怕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想起刘据小时候,他把他举在肩上看月亮。刘据笑得很大声,他也笑了。后来刘据长大了,他不抱了,不是不想抱,是不敢抱。他是太子,他不能让他觉得父皇太宠他。他怕他恃宠而骄,怕他行差踏错,怕他被人说“太子有宠”。他怕,他什么都不说。刘据以为他不爱他。他爱他,他只是不敢说。

唐汐玥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不会抱儿子,她会抱他。她替儿子抱他。他伸手把她拉到身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汐玥,谢谢你。”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谢谢你来找朕,谢谢你陪朕去找据儿,谢谢你替朕抱朕。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刘彻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朕去东宫。”

她从刘彻怀里抬起头。“陛下,你亲我了。”刘彻说嗯。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你你你……你怎么不先说一声。”刘彻看着她,“说了就不叫亲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刘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朵。“朕去东宫了,你早点睡。”

他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他摸过的耳朵。烫的。她低着头笑了。

天幕上,刘彻摸唐汐玥耳朵的画面让朱元璋问朱标汉武帝在干什么。朱标说在摸耳朵。朱元璋问摸谁的耳朵,朱标说那个姑娘的。朱标沉默了片刻。“他喜欢她。”

朱元璋没有再问。他懂了。

东宫的门开着,刘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刘据正坐在灯下看书,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老了,眼睛花了,书拿得很远。

刘彻走进去。刘据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放下书站起来。“父皇。”他没有跪。刘彻没有叫他跪。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刘据老了,刘彻也老了。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着,影子在墙上挨在一起。

“据儿。”

“父皇。”

刘彻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不是君王抱臣子,是父亲抱儿子。他的手拍在刘据背上,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拍他睡觉一样。

“父皇老了,怕了。怕你不回来,怕你死了,怕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朕怕,朕不敢说。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怕。”刘据的眼泪掉了下来。“父皇,儿臣也怕。怕父皇不信儿臣,怕父皇杀了儿臣,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父皇。儿臣怕。”

父子俩在东宫的书房里,抱了很久。

刘彻松开他,看着他的脸。“瘦了。”刘据说父皇也瘦了。刘彻说老了。刘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天幕上,朱元璋和朱标正在批折子,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朱标忽然站起来走到朱元璋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朱标说了一句“父皇,儿子在。父皇不会一个人。”

朱祁镇转头看着于谦,于谦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朱祁镇肩上轻轻拍了拍。朱祁镇看着他,“朕要抱抱”。于谦没有抱他。朱祁镇看着他,眼眶红了。于谦叹了口气,伸出手抱住了他。“陛下,臣在。”

刘恒和窦漪房的手还握着。窦漪房靠在他肩上,“陛下,你抱过儿子吗。”刘恒说抱过。窦漪房又问“他记得吗”。刘恒不知道,他记得就够了。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口。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很慢,很稳。

刘彻从东宫回来的时候,唐汐玥还站在窗前等他。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心跳,咚,咚,咚。她忽然想——这个人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他只会抱她,亲她额头,摸她耳朵。够了,这些就够了。

天幕上最后弹出了那行字,大红色的,像血也像嫁衣。刘彻抱儿子了,也抱她了。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她靠在他胸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