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落雪惊鸿

我第一次见到姜亦初，是在一个落雪漫城的深冬。

那年我被迫转学到这座安静又古朴的小城，告别了过往熟悉的一切，踏入一所全然陌生的中学。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课堂氛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我牢牢隔绝在外。我本就性格偏冷，不爱与人攀谈合群，骨子里带着一股疏离感，来到这里之后，更是习惯性把自己封闭起来，活成了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课间的喧闹仿佛永远与我无关，每当下课铃声响起，周围瞬间被嬉笑打闹声填满，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追逐，唯有我独倚在教学楼的走廊栏杆上，静静望着远方发呆。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厚重得像是随时会压下来，楼下的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透着说不尽的萧瑟与寂寥。

就是这样一个寻常又清冷的冬日清晨，一场落雪悄然而至。

细碎洁白的雪沫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悠悠扬扬飘落，没有狂风裹挟的凛冽，就那样轻轻缓缓地，落在屋顶、落在操场的跑道上、落在路边的枯草间。不过短短片刻，整座校园便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雪后清冽又干净的气息。

下雪总能轻易勾起少年人爱玩的心性，这下课铃一响，楼下瞬间就热闹了起来。一群半大的孩子欢呼着冲进雪地，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互相追逐着打雪仗，欢声笑语顺着寒风一路飘上楼来，充斥在我的耳边。

我依旧只是静静靠着栏杆，神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心底没有半分波澜。热闹是他们的，于我而言，这场雪不过是为这无趣的日子又添了几分寒意。

可命运的邂逅，往往就藏在这毫无波澜的瞬间里。

我的目光随意扫过走廊尽头，一抹温柔干净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眼底。

那就是姜亦初。

她从隔壁的班级缓缓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软糯的米白色小棉袄，领口围着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通透，像是被这漫天白雪精心雕琢过一般。乌黑的长发温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窗外的风吹起，轻轻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她生得眉眼极软，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股温顺的气质，此刻或许是耐不住冬日的严寒，她微微缩着纤细的脖颈，双手悄悄揣在棉袄的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怯生生又惹人疼惜的小猫。

身旁有同寝室的女生凑过来和她说笑，说着这场初雪有多好看，提议着下课一起去楼下赏雪。她没有丝毫架子，微微侧耳认真倾听，随后轻轻弯起唇角笑了笑，轻声细语地回应着对方。

我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却单单被她的声音吸引。那嗓音温温软软，像春日融化的溪水，又像冬日里一杯暖烘烘的温水，轻轻柔柔的，一下子就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烦躁与荒芜。

周遭的喧嚣好像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耳边的嬉笑打闹渐渐远去，寒风的呼啸也变得模糊不清。我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定格在她的身上，再也无法挪动半分。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抬眼望向漫天飞雪，看她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细碎雪粒，看她眉眼间那一份不染尘埃的干净与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做一眼惊鸿。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少年人的心动太过荒唐又肤浅，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作祟。我见过太多潦草开始又潦草结束的好感，从不相信一场偶然的相遇，就能彻底扰乱一个人的心神。可在看见姜亦初的那个雪天，所有的固执与偏见都轰然崩塌。仅仅是一眼，我的心跳就乱了节奏，胸腔里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轻轻浅浅，却又格外清晰。

我按捺住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身旁正在看热闹的同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那个……隔壁班穿米白色棉袄的女生，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同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不以为意地回答我：“你说姜亦初啊？她可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乖乖女，性子软得很，人长得好看，脾气又好，班里几乎没人不喜欢她。”

姜亦初。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这个名字，笔画轻柔，念在唇齿间，仿佛都带着一丝暖意。这个名字，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成为了那个冬天最特别的印记。

风依旧在吹，雪依旧在落，一片晶莹的雪花悠悠飘下，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纤长浓密的睫羽上。她似是有所察觉，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抬起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雪花拂去。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又轻柔的动作，却让我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从那天起，我的目光里便多了一份专属的牵挂。我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关于她的一切，悄悄摸清了她每日上学放学的路线，知道她总会沿着那条充满烟火气的老巷慢慢走回家；知道她格外偏爱校门口小摊刚炒出来的糖炒栗子，每次路过都会停下脚步买上一袋；知道她上课的时候总喜欢悄悄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眼神安静又悠远；知道她性格内向腼腆，不擅长与人争执，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憋在心里。

我开始用尽少年人笨拙又直白的方式，一次次制造刻意的偶遇，一点点向她靠近。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始于落雪时节的心动，会贯穿我整个青春。也不知道这场惊艳了岁月的初遇，终究会在多年后，化作一场漫长的等待与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

漫天飞雪依旧，少年心事初起，所有的故事，都从遇见姜亦初的这一刻，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