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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快穿人间风华录

海棠花开了。

就在我怀孕满五个月的那天清晨,冬辞推开院门时发出了一声惊呼。我扶着腰慢慢走出去,便看见了那棵半人高的海棠树——满枝的花苞一夜之间全绽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一团团被揉碎了又铺开的云霞。晨光落在花瓣上,露珠一闪一闪的,整个院子都浸在淡淡的香气里。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良人,您看!”冬辞兴奋地指着最高处那枝,“那枝花开得最好!”

我笑了一下,伸手够不到,便由着她摘了一朵下来,别在我鬓边。粉白的花瓣衬着海藻般的卷发,映在铜镜里,倒真有几分人比花娇的意思。我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人儿今天格外安静。

嬴政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那树花。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树海棠移到我鬓边那朵上,然后走过来,伸手帮我把那朵花扶正了些。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微凉的。

“开了。”他说。

“开了。”我仰起脸看他,“陛下喜欢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满树的花,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站在那棵树下。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落在我肩上,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然后滑下去,落进泥土里。

那个下午,我没有弹琴,嬴政也没有批奏章。我们坐在树下喝茶,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他衣袍上落了满地细碎的光斑。

我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感觉里面的小人儿伸了个懒腰——圆鼓鼓的肚皮被顶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嬴政低头看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个鼓包。然后肚皮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抿了一下唇,面上一派平静,但我知道他在高兴,因为他收回去的那根手指悄悄地蜷进了掌心。

日子就这样过着。肚子越来越大,到了六个月的时候我已经很难久坐了,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嬴政便不让我出去迎他,每次来自己走进院子,在树下的躺椅旁坐下,把手贴在我肚子上安安静静地放一会儿。

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已经能动得很欢了,有时候半夜里翻跟头似的闹腾,我睡不着,便靠在床头念大宛的童谣。嬴政有一夜来得晚,我迷迷糊糊刚睡下,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吵醒你了?”他问。

“没有。”我揉了揉眼睛,“孩子刚才闹了一阵,妾身睡不着。”

他伸手覆上我的肚子,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过了一会儿,掌心下鼓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摆尾。嬴政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会动。”他说。

“嗯,最近特别爱动。”我握住他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掌背,带着他的手指换了个位置,“这里——等一下——这里,他平时最喜欢踢这里。”

嬴政不说话,只是把手安安稳稳地放在那儿。窗外月光极好,满院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寡人小时候,没有人这样跟寡人说过话。”

我抬起头看他。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我的手和他的手交叠的地方。

“寡人的母亲,”他说,“寡人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自己的事——作为帝王,他从不示弱;作为嬴政,他似乎也很少让人看见铠甲后面的东西。可那晚他在烛火下对我说出那句话时,他只是一个想不起母亲模样的人。

“那妾身以后天天跟他说,”我轻声说,“说他的父皇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嬴政低着头,唇角弯了一下,很浅。

“说什么了不起,”他说,“寡人不过是个凡人。”

我没有反驳他。

那个晚上他留到很晚,等我睡着才走。我闭着眼睛假装呼吸均匀,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听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合上了。脚步声远去,融进夜色里。

我睁开眼,摸着肚子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那块皮肤,轻轻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你父皇走啦。明天还会来的。”

孩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我。

日子如水般往前淌着,不觉间我便到了七个多月。身子越来越重,走路的时候腿脚开始肿了,夜里也常常睡不安稳。嬴政便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早上下了朝就过来,陪我用午膳,看着我把一碗汤喝到底才走。赵高跟在他身后,捧着一沓又一沓奏章,他就坐在窗边批,批完了抬头看看我,再看看院子里的海棠花,又低头继续批。

有时候我会靠在窗边看他批奏章的模样。午后的日光明亮地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他执笔写字的时候手腕很稳,眉心的褶皱微微蹙着,抿着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愈发盛了,满枝满丫的粉白,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一地花瓣。

有一回赵高退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门框,震落了几片花瓣飘进来,恰好落在他摊开的竹简上。嬴政顿了一下笔,看着那片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将它吹走了。

“陛下舍不得那片花瓣?”我笑着问。

他头也没抬:“寡人只是在想,明年的这个时候,院子里大概已经有个人在跑了。”

我心里软了一下,低下头摸着肚子说:“那妾身可要好好养着这棵海棠树,不能让他跑的时候把花撞掉了。”

嬴政看了我一眼,唇角弯了弯,又低头批他的奏章了。

那天傍晚,郑妃派人送来了一篮子新鲜的枇杷,说是她娘家从南方带来的。我让冬辞收了,回赠了一盒自己做的蜜饯。冬辞回来时悄悄跟我说,郑妃接了蜜饯笑了一下,说“让她好好养着”。

我不知道郑妃那句话有多少真心,但我愿意相信她。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要活下去,郑妃有郑妃的路,我有我的路。只要不刀锋相见,便也算相安无事。

八月的时候,阿房宫的暑气渐渐散了,秋天踩着落叶一寸一寸地近了。我坐在庭院里那棵海棠树下剥葡萄,忽然觉得肚子坠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冬辞端着水盆从旁边经过,我抓着她的手说:“冬辞,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她手里的水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嬴政正在前殿议事,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的马车便冲过了三条宫道,在揽月楼前急急刹住。赵高跟在他身后踉跄着跑,连仪仗都没来得及摆。

我躺在产房里,疼得攥紧了被褥,额上全是汗。隔着门和帷幔,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嬴政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紧绷:“她怎么样?”

接生的嬷嬷跪了一地,我听见她们战战兢兢地回话。

然后脚步声到了门口,帘子被掀开了。嬴政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玄色的衣袍上沾了灰,鬓角微乱,额头有一层薄汗——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陛下,”接生的嬷嬷慌乱地说,“产房血腥,陛下不宜——”

他没有理她。他走进来,走到我床边,蹲下来,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湿冷,指节都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我,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铺天盖地地翻涌着,像暴风雨前压到极低的云。

“朕在这里。”他说,“不要怕。”

我攥紧了他的手,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他另一只手覆在我额头上,替我擦去汗,掌心冰凉,贴着我的皮肤。

“不怕。”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朕在这里。”

那一瞬间,疼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抓住他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在漫天的月光和满院的芬芳里,一声婴儿的啼哭,撕破了阿房宫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