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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

我在无限流里活了72小时

苏晓不知道自己在楼梯上走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这条楼梯的时间感是扭曲的,她的手机早就没了电,手环只显示任务倒计时,不显示时间。三十四小时四十一分钟。还剩下这么多。

三十多个小时。她已经在这条走廊和楼梯上消耗了不到两个小时,但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天。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

她数到了两百三十七级台阶的时候放弃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那个数字开始变得没有意义——每下一层,楼梯的构造都微妙地不同。有些层是十三级台阶,有些是十五级,有些是九级。墙壁的颜色在变化,从水泥灰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灯泡的间距也在变化,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

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几乎是摸黑在走。

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台阶,确认是实心的才敢把重心移过去。左手一直扶着墙,墙面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她很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额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整张脸都是干涸的血迹,紧绷绷的。她的嘴唇干裂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但最让她难受的,是孤独。

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正常的、人类的东西。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那些门后面的存在——它们不是人类。她很清楚这一点。

苏晓不怕孤独。独居三年,她早就习惯了安静。但她怕的是这种被注视的孤独——你一个人走着,但你清楚地知道,有东西在看着你。不只是那个影子和那个声音,还有别的。墙壁里,天花板里,台阶下面,到处都是眼睛。她看不到它们,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皮肤上,像针尖一样,又细又密。

这种感觉让她的后脑勺一直发麻,麻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的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光,像夕阳,像烛火。那光从楼梯的最下方涌上来,照在最后几级台阶上,把暗红色的墙壁镀上了一层金色。

苏晓眯了眯眼,脚步慢了下来。

最后七级台阶。

六级。

五级。

四级。

三级——

她停住了。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走廊里那种锈迹斑斑的铁门,不是楼梯间墙壁上那种暗红色的木门。这是一扇白色的门,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刚刚粉刷过的。门把手是银色的,锃亮,能照出人影。

门的正中央用黑色字体写着一行字:

“安全屋——你已通过第一关考验。”

苏晓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你已通过”——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已经完成了第一关?那个所谓的“血色走廊”和这条楼梯,都只是“考验”?那三十四小时是什么?手环上明明写着第一关存活目标三十六小时。

她低头看手环。

倒计时:34小时28分钟。

数字还在跳动,一秒一秒地减少。

如果她已经通过了第一关,为什么倒计时还在走?还是说——这个“安全屋”只是第一关的一部分?进去之后,剩下的三十多个小时要在里面度过?

苏晓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冰凉。实打实的触感,没有幻觉的那种真实。

她转动把手。

门开了。

门后面的世界让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房间。大概二十平米,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有白色的床单和枕头,书桌上有一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墙角有一个小冰箱,旁边是饮水机。

最正常不过的房间。就像一个普通的、廉价的、大学旁边的日租公寓。

但让苏晓愣住的不是这些。

而是床上的东西。

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侧躺在床上,背对着苏晓,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她的身形、身高、甚至头发的长度——

苏晓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的卫衣。黑色的牛仔裤。帆布鞋。

床上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

苏晓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合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床上那个人动了。

她慢慢地翻过身来,动作很慢,很流畅,像是在水底转身。她的脸一点一点地从枕头后面露出来——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苏晓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肤色,甚至额头上相同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七岁时摔下楼梯留下的。

但有什么不对。

床上那个“苏晓”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着,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不完全像笑。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苏晓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她是你,也不是你。第二关开始前,她必须醒。如果她在你之前醒,你就不用进第二关了。——引路人”

苏晓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果她在你之前醒,你就不用进第二关了。”

不用进第二关。听起来像是好事。但在这个世界里,任何“好事”都意味着更大的坏事。不用进第二关,那她会去哪里?被送回家?还是——

她看着床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眼珠还在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欢迎来到安全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有人在天花板、墙壁、地板里都装了音响。声音是合成的,没有感情,男不男女不女。

“安全屋规则如下。”

苏晓把手里的纸条攥紧了。

“第一,安全屋禁止一切暴力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攻击、破坏、自残。”

“第二,安全屋每六小时提供一次补给,包括食物、水、基础医疗用品。补给点位于冰箱内,每日两次——06:00和18:00。”

“第三,安全屋不是绝对安全的。它的安全指数为87.3%,意味着仍有12.7%的不安全因素。”

“第四,你在安全屋内度过的时间不计入关卡存活时长。”

苏晓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计入?她低头看手环——34小时27分钟。也就是说,她在安全屋里无论待多久,这个数字都不会变?她可以在安全屋里休息、睡觉、养伤,但倒计时不走?这听起来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果然,那个声音接着说:

“第五,安全屋每次最多容纳一人。如果您在安全屋内时遇到其他‘玩家’,请立即离开。安全屋不保证多人共存时的安全。”

最多容纳一人。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敲门,她不能开门。如果有人进来了,她必须立刻走。

“第六,也是最后一条——”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这一顿让苏晓的汗毛竖了起来。

因为那个合成的声音,在这一顿之后,变了。不再是中性的电子音,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人声:

“苏晓,你注意到那张床了吗?”

苏晓的血液凝固了。

那个声音知道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在和她对话。这不是预先录制好的广播,这是有人在实时跟她说话。

“你注意到那张床上有一个人吗?”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欣赏她脸上的表情。“你注意到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吗?”

“你注意到——她的眼睛闭着,但她的眼球在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晓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轻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像是猫科动物在玩弄猎物时发出的呼噜声。

“这意味着她在做梦。”

“她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你猜——她梦到了谁?”

苏晓的视线落在床上那个自己的脸上。眼球的转动越来越快了,快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窝里疯狂地打转。

“她梦到了你。”

那个声音几乎是贴着苏晓的耳朵说的,但她知道房间里没有别人。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墙壁里、从空气里、从她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她现在正在经历的,正是你三小时前经历的——醒来,看到天花板上的倒计时,读规则,然后……”

声音拉长了尾音。

“然后她也会进入那条走廊。”

苏晓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和床上那个人,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你们中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个房间。你们两个都在做梦,只不过一个人醒着,一个人还在梦里。”

“你觉得醒着的是你吗?”

苏晓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经历的一切,不是她的梦?”

那个声音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台灯发出的嗡嗡声,和床上那个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苏晓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床上那个人的右手,和她一样,也攥着一枚硬币。

和她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