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源仲
他们说,有狐族的寿命很长,长到足以忘记许多事。
可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我坐在水边,竿垂在水面,浮漂一动不动。水里的鱼比我聪明,它们知道饵里有钩,便远远地绕着走。我也曾像它们一样,远远地绕着这世间走——可终究没能绕开。
年少时,他们告诉我,戴上这个项圈便能证道成神。我信了。那时我还年轻,年轻到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承诺都发自善意,所有的长老都心怀慈悲。金环扣上脖颈的那一刻,冰凉,沉重,我至今记得那触感。他们说这是成神的必经之路,是洗脱“五罪”的仪式。于是我走进山谷,走进那片只能看见巴掌大天空的囚笼。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
在那片狭小的天地里,我学会了数日子,数云朵,数飞鸟掠过的次数。后来我连数都懒得数了,因为数得再多,天空还是那么大,日子还是那么长。神之左手在我体内流淌着无穷的力量,可那力量被金环锁着,像一条被捆住爪子的龙,空有翻江倒海的本事,却挣不脱那一根细细的绳索。
我曾救过有狐族,也曾救过人族。可他们回报我的,是这枚项圈,是四十年的黑暗,是余生都抹不去的恨。
出谷之后,我成了有狐族的大祭司。他们跪拜我,敬畏我,背过身去却依然怕我。怕我体内的神之左手,怕我积蓄了四十年的愤怒。这世间的人啊,明明最弱小,却最贪心。既想利用你的力量达成他们的目的,又怕你太强大了反过来吞噬他们。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在你还没有防备的时候,把枷锁扣上。
我恨这世间。恨那些虚伪的长老,恨那些懦弱的族人,恨所有既想利用我又惧怕我的人。我给了李莫负建木灵种,看着人族去修建天梯。他们以为那是通天的捷径,却不知道那不过是我的棋子。我想要重建天梯,想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尝尝被囚禁的滋味,想要这天地间所有的算计都付出代价。
可后来,天梯毁了。陆千乔毁掉了建木,也毁掉了我多年的筹谋。那个战鬼族的男人,为了一个“情”字,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本该恨他的——他坏了我全部的计划,让我几十年的隐忍和算计付诸东流。可我看着他在世间游荡,失去记忆却依然活得像个人样,心里的恨意忽然就淡了。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恨了太久,累了。也许是因为,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某种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种无忧无虑的、不必时刻堤防世人的坦然。又或者,我只是单纯地看他不爽。一个失去记忆的战鬼,武力高强,富可敌国,满世界品尝美食享受生活——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重新开始,而我守着满腹的恨意过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所以我把辛湄引去了他身边。让他被一个女人缠着、管着、追着,也算是一种报复。
辛湄那姑娘来找我的时候,醉醺醺的,满世界打听陆千乔的下落。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头全是执着。那种执着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我也曾这样执着地相信过什么,相信长老的承诺,相信成神的谎言,相信这世间尚有公道。后来那些相信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可她的还没有碎。
我告诉她,京城醉仙楼来了一位饕餮食客,极爱甜食,已连吃小半月。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道了谢便匆匆离去。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世间的人来来去去,各怀心事,各有执念。有人为爱奔走,有人为恨蹉跎,说到底,不过是困在自己的笼子里罢了。
子非后来问我,为什么还要帮他们。我只是笑了笑。人族最贪心,什么都想要,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可贪心也好,愚蠢也罢,至少他们在拼命地活着。而我呢?我活了太久,久到连拼命都懒得拼了。
水面的浮漂动了一下。我没有提竿。
那条鱼试探着碰了碰饵,又游走了。它比我聪明——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可我当年不知道,一头撞进了那个金环的陷阱里,四十年都没能挣出来。
如今金环早已取下,力量也早已回归。可有些东西,取不下来。比如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勒痕,比如心里那道更深的。
我依然恨着。只是这恨意不像从前那样灼热了。它变成了一种凉凉的东西,沉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翻出来。我穿着这身白衣,守着有狐族大祭司的身份,在这山水之间垂钓度日。世人看我,只觉得孤寂清冷。他们不知道,孤寂是我自己选的——比起那些虚伪的热闹,我宁可一个人坐在水边,看浮漂起落,看云卷云舒。
那条鱼又回来了。这一次,它咬了钩。
我缓缓提竿,鱼线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阳光照在鱼鳞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我取下鱼钩,把鱼放回水里。它摆了一下尾巴,消失在水深处。
走吧。这世间已经够拥挤了,不必再多一条上钩的鱼。
我重新挂上饵,把竿甩出去。浮漂在水面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山峦叠翠,近处的水波不兴。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
这漫长的一生啊,有过信任,有过背叛,有过恨,有过算计,有过不甘。到最后,坐在这水边,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毕竟有狐族的寿命很长,长到足以忘记许多事。
——也长到足以,慢慢学会不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