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六年,上巳节的第二天。陈徽音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建章宫偏殿的窗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了片刻的呆,然后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额头的白布。不疼了。昨晚平阳公主让人送来的药膏很管用,伤口已经结了痂。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春柳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铜盆。
“姑娘醒了?长公主说了,姑娘今日要回府,马车已经备好了。”
陈徽音点了点头。她在想一件事——陈家。堂邑侯府,陈蟜,馆陶公主。这个家在她穿越之前是什么状况,她不知道。但史书上写的那些,她知道。陈阿娇被废后,陈家就一落千丈。陈蟜贪财好色,与后宫有勾结,最后以罪废。馆陶公主在窦太后去世后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晚景凄凉。而她,现在是这个家的一员。不是旁观者,是陈家的女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现代敲过键盘、握过咖啡杯、翻过敦煌卷子的微缩胶卷。现在,这双手要去做另一件事——把一棵烂了根的树,从土里挖出来。
马车辚辚地驶过长街。陈徽音掀开车帘,看着长安城的街景。上巳节的余温还在,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空气中弥漫着饼香和马粪的气味。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堂邑侯府到了。陈徽音走下马车,抬头看着门楣上“堂邑侯府”四个字。字是铜铸的,鎏过金,但金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和她预想的一样。金玉其外。
她跨过门槛。
正堂里,陈蟜已经在等她了。四十出头,面容白皙,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长须,穿着华贵的锦袍,腰佩玉带。他看见陈徽音进来,脸上立刻堆出了笑容,快步迎上来。
“音儿回来了!伤怎么样了?让爹看看——”他伸出手要来摸她的额头,陈徽音偏头避开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躲一只飞过来的虫子。陈蟜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下来,笑容没变。“你祖母等了你一上午了,快去请安。”
陈徽音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陈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贪婪,是算计,是一种永远在打量“这个人能给我带来什么”的精明。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父亲,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陈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什么事?”
“第一,府里的田产,去年少了三千亩。卖给谁了?”殿内安静了一瞬。陈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你刚从宫里回来,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陈徽音没有退让。“第二,库房里的铜钱,账面有十二万钱,实际不到三万。剩下的九万钱去了哪里?”陈蟜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他盯着陈徽音,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查了账目?”
“我翻了账房的册子。”陈徽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亲,不止账房的册子。我还看了库房的出入记录,对了马厩的草料消耗,数了后门车辙的痕迹。”她顿了一下,“父亲,你要我在这里说,还是去内院说?”
陈蟜看着她,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内院走。陈徽音跟在他后面。
内院书房的门关上了。陈蟜坐在书案后面,陈徽音站在他对面。父女之间隔着一张铺了竹简的案几,气氛比上巳节的曲江池水还冷。“你为什么要查这些?”陈蟜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徽音看着他。“因为陈家快完了。姑姑废了十年,陈家在这十年里,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父亲在外面做的那些事,迟早要被人翻出来。与其等别人来翻,不如我们自己先翻。”
陈蟜的手握成了拳。“三千亩田,卖给谁了?”陈徽音又问了一遍。陈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名字。“王家的管事。”陈徽音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王家。王太后的娘家。但她没有停。她要查的不是王家——她要做的不只是翻出陈家的烂账,她要把这条线挖到底,挖到那个真正在后宫里勾结陈家的女人。
“第三个问题。”陈徽音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父亲拿钱打点了后宫的人。谁?不是王太后,不是田蚡。是赵婕妤。对吗?”
陈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从桌上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了恐惧——不是对女儿的恐惧,是对“她怎么知道”的恐惧。赵婕妤。这个名字在宫里不是最显眼的,不是最有权势的,但她和陈家的关系,是一条被埋得很深的线。陈蟜以为没有人知道。但陈徽音知道。她在现代的史料里读到过——赵婕妤与陈家旧有往来,陈阿娇被废后,这条线断了,但陈蟜又重新接上了。
“你——”陈蟜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赵婕妤?”
陈徽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案几上。纸上不是账目,是一份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职务、与陈家往来的时间和事项。最后一行,写着赵婕妤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元光五年至今,先后收受陈家钱帛共计七万钱,以宫中消息作为交换。
陈蟜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里。“你疯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赵婕妤是什么人?她是陛下身边的人。你动她,就是动陛下。”
陈徽音把纸收回袖子里,看着陈蟜。“父亲,我不动她。你动。你自己上书陛下,说你与赵婕妤有往来,说你贿赂后宫,说你贱卖田产填补窟窿。你自己说,和被人查出来,是两回事。”
陈蟜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窗外的鸟都被惊飞了。陈徽音没有动,坐在那里,抬头看着他。“那我来说。父亲,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不上书,我上。”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父亲,赵婕妤的事,不是陈家的救命稻草。她是压垮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越早放手,陈家还有救。”
她走了。陈蟜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在发抖。
陈徽音没有回暖阁。她去了馆陶公主的寝堂。老太太正坐在榻上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去找你父亲了?”“去了。”“说什么了?”“说了田产的事,库房的事,和赵婕妤的事。”
馆陶公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陈徽音,看了几息,然后放下茶杯。“赵婕妤?”她的声音有些涩,“你查到了什么?”
陈徽音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名单,递过去。馆陶公主接过去,低头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赵婕妤,不是王家,不是田蚡,是陛下身边的人。动她,就是在陛下的心口上捅刀。
“你打算怎么办?”老太太问,声音有些涩。
陈徽音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祖母,姑姑被废了十年。这十年,陈家一直在往下掉。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是我们什么都没做。现在,该做点什么了。”她顿了一下,“赵婕妤的事,不是陈家的秘密。是陈家的毒瘤。挖出来,陈家还能活。留着,大家一起死。”
馆陶公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徽音没想到的事——她笑了。不是慈爱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的笑。“你比你姑姑聪明。她有你这份心,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陈徽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三天后,陈蟜没有上书。陈徽音没有意外。她把那两份证据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奏疏——一份是陈家田产、钱帛的账目明细,另一份是赵婕妤与陈家往来的完整记录。她用牛皮纸封好,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陛下亲启。”然后她换了一身衣裳,坐马车去了建章宫。
她没有去找刘彻。她去找了平阳公主。平阳在建章宫的偏殿里,正和几个贵妇喝茶聊天。看见陈徽音进来,她站起来,笑着迎上去。“音儿来了?伤好了吗?”陈徽音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封奏疏,双手递过去。“姑姑,这份东西,请帮我转呈陛下。”
平阳接过奏疏,低头看了看封皮上“陛下亲启”四个字,又抬头看了看陈徽音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这是什么?”平阳问。“陈家的事。”陈徽音说,“田地,钱财,和赵婕妤。”
平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赵婕妤。这个名字在宫里,是陛下近年来的新宠,年轻,聪明,手段了得。有人说她是第二个王太后,有人说她会是下一个钩弋夫人。但不管怎样,她不是陈家能碰的人。平阳看着陈徽音,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把奏疏收进了袖子里。
当天下午,这份奏疏摆在了刘彻的案头。六十六岁的汉武帝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封牛皮纸封的奏疏,低头看着封皮上“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一样。他拆开封皮,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看。三千亩田产的去向,九万钱的分批支出记录,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每一条通往赵婕妤的线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一张织好的网。
刘彻看完了最后一张纸,沉默了很久。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声音。赵婕妤。他想起那个女人——年轻,聪明,会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会在适当的时候笑,会在适当的时候哭。他以为她是真的。原来她只是会演。他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元光五年至今,先后收受陈家钱帛共计七万钱,以宫中消息作为交换。”
七万钱。买他身边的消息。买他的行踪,买他的决策,买他的命。
刘彻把奏疏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来人。”他叫了一声。小太监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宣赵婕妤。”顿了一下,“先别宣。宣廷尉。”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快步走了。
刘彻靠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封奏疏。他的拇指在封皮上“陛下亲启”那四个字上慢慢地摩挲着。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是她写的。那个昨晚躺在偏殿床上、捧着粥碗、看着他说“不怕”的小姑娘。陈阿娇的侄女。馆陶公主的孙女。十五岁。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家的事,她不管,没有人会怪她。赵婕妤的事,她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她为什么要出头?为什么要得罪赵婕妤?为什么要得罪陛下身边的人?她不知道得罪赵婕妤的后果吗?她都知道。她还是做了。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是不在乎后果。她要的是对错,不是利弊。
刘彻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他想起了阿娇。那个被他废了的皇后,在他心里住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一次都没有。现在她的侄女来了,带着一份奏疏,把天捅了一个窟窿。
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姑娘。不是作为皇帝见臣子之女,是作为一个人,见另一个人。
窗外,天幕亮了。不是慢慢地亮,是猛地一亮,金光铺满了整片天空。光幕上,陈徽音从建章宫走出来的画面正在播放。她的手里没有奏疏了,步伐轻快,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好看。像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不管结果如何,她做了。
大汉的历代帝王们看着这个画面,没有人说话。刘邦端着酒盏,酒洒了一半,泼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擦。吕雉站在他身后,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这个丫头,胆子不小。”吕雉说,“动赵婕妤,就是动陛下身边的人。她不怕掉脑袋?”刘邦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吕雉——也是这样的,不怕。
汉文帝刘恒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她不是不怕。她是有怕的东西,但她选了更怕的那个。”汉景帝刘启站在他旁边,问:“更怕什么?”刘恒想了想:“更怕陈家烂在根上。”
大唐的帝王们也看到了。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长孙皇后说了一句:“这个姑娘,是个人才。”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想挖汉武帝的墙角?”李世民笑了,没有否认。武则天站在后面,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她不是来当妃子的。她是来翻天的。”
天幕的光映在每一位帝王、每一位皇后的脸上。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个从建章宫走出来的、十五岁的、把天捅了一个窟窿却还在笑的姑娘。
天幕上,最后一行小字闪了一闪——“有些人,不是来替谁还债的。她来了,就是要翻天的。”这行字亮了几息,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