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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陈雪妍和刘彻

双胎临盆

建元五年六月初九,长安城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午后还是晴空万里,蝉鸣聒噪,申时刚过,天色骤然暗如黄昏,随即狂风大作,雷声滚滚,暴雨如注,像是天河决了口,将整座长安城浇了个透。太液池的水面被雨砸出无数细碎的坑洞,池边的海棠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摆,枝叶翻飞,像是一群在风暴中挣扎的舞者。

陈雪妍的产期就在这几天。

双胎的肚子比寻常单胎大了不止一圈,她走路已经需要两个人扶着,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太医令说双胎大多会早产,八个月左右临盆是常事。她算着日子,大约就在六月上旬。果然,六月初九的午后,暴雨刚刚落下的时候,她的羊水破了。

疼痛来得很急。不是怀刘据时那种循序渐进、一波比一波强的阵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猛然炸开,剧烈的、尖锐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她眼前发黑,扶着榻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青萝最先发现不对。她正端着安胎药走进来,看见夫人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抓着榻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青萝……去叫太医……”

青萝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药汁四溅。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太医!快叫太医!夫人要生了!”

整个昭阳殿在一瞬间炸开了锅。稳婆冲进来,太医们在殿外候着,青萝手忙脚乱地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宫人们奔来跑去,脚步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比窗外的暴雨还要嘈杂。陈雪妍躺在榻上,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比生刘据时更猛烈。她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被撕裂——不是一种痛,是两种,两个小家伙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发动,同时想要来到这个世界。她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甲嵌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就在她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外殿,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刘彻的身影出现在产房门口。他的衣袍湿了大半,头发被雨水淋得贴在额头上,呼吸又急又重,显然是冒着暴雨从宣室殿一路跑过来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疼得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的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陛下,您不能进来——”稳婆试图拦他,但他已经大步走进来了。他走到榻边,蹲下来,握住陈雪妍的手。她的手很凉,全是冷汗,攥着他手指的时候指甲嵌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拨开。

“朕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他在尽力压制但依然能听出来的紧张,“朕在这里,你别怕。”

陈雪妍疼得说不出话来,但她攥紧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她听见他的声音,知道他在,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松了一些,但疼痛还在继续,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撕开。稳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夫人,用力!已经看到头了——第一胎的头!”

陈雪妍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推。疼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哭喊,而是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像是某种在绝境中挣扎的野兽发出的声音。刘彻的手被她攥得生疼,掌心里被她掐出了几道血痕,但他没有抽手,没有皱眉,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另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上,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

稳婆的声音再次响起:“头出来了!夫人,再用力一次——快了——”

陈雪妍又用了一次力,这一次的疼痛到了顶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撕裂开来,然后一声啼哭划破了雨声——清脆的、嘹亮的、带着生命张力的哭声,比窗外的雷声更响,比暴雨更急。稳婆的手里托起了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正在拼命地哭着,手脚乱蹬,像是要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是个皇子!第一个是皇子!”稳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陈雪妍躺在榻上,大口的喘着气,看着稳婆手里那个哇哇大哭的小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她没有时间休息,因为肚子里还有一个。第二波疼痛紧跟着袭来,比第一波更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她——快,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出来。她又用了力,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快,几乎是紧随其后,第二个小生命就滑了出来。哭声紧接着响起,比第一个更细、更软,像是一只小猫在叫。

稳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是个公主!龙凤胎!恭喜陛下,恭喜夫人,龙凤呈祥!”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青萝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给两个小东西擦身子。太医令在外面跪了一地,连声道喜。韩嫣站在殿外,眼眶红红的,仰着头,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在皇帝面前失态。刘彻没有看那两个孩子。他一直在看陈雪妍——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看着她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满足的、像是在说“臣妾做到了”的笑。他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陈雪妍。”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你还好吗?”

陈雪妍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他握着她的手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明明在害怕却硬撑着说“朕在”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个又想哭又想笑又不敢放松的弧度,忽然觉得,所有的疼都值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汗湿的额头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臣妾……好着呢。”

稳婆把两个洗干净的小东西抱了过来。一个放在她左边,一个放在她右边。左边的那个哭得中气十足,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右边的那个安静一些,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两个小东西并排躺在她身边,一模一样皱巴巴的小脸,一模一样细细软软的胎发,像两团刚出炉的小馒头。

陈雪妍侧过头,看着左边的儿子,又看看右边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您看,我们有女儿了。”

刘彻看着她身边那两个小东西,看着那个哭得惊天动地的儿子,又看着那个安静如月的女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手,在他的触碰下轻轻蜷缩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指尖,攥得很紧。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陈雪妍叫了他一声。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女儿抓着他指尖的那只小手,肩膀微微地、极其隐忍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女儿的小手上,闭上眼睛。陈雪妍看着他,看着他抵在女儿手心里的额头微微发红,看着他肩膀的颤抖,看着他没有声音的、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眼泪,伸手放在了他的后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老天爷特意选了这个时辰来洗刷一切,让它干干净净地迎接新生命的到来。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透过窗棂,照在榻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生命上,将他们的胎发映成细细的金色绒毛。

陈雪妍靠在迎枕上,左边躺着儿子,右边躺着女儿,手心里攥着刘彻的手指。刘彻坐在榻沿上,另一只手被女儿抓着。一家四口——不,一家五口,加上在隔壁屋里被奶娘哄睡的刘据——就这样挤在一张不算大的榻上,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中,安静地待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滴答的滴水声,听着身边两个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刘彻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沉淀了下来。她想起两年前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每天如履薄冰,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秘密。现在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有了一对龙凤胎,有了一座不需要提防任何人的宫殿。她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巫蛊之祸的阴影会不会真的降临,不知道卫子夫的命运会不会被她改写。但她知道,此刻,她活着,他活着,孩子们活着,一家五口,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

她在心里对那两个新来的小生命说:小家伙们,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你们来得有点急,把母亲吓了一跳。但没关系,你们来了,母亲就高兴。左边的那个,你哭得那么大声,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随你父亲。右边的那个,你这么安静,是不是知道母亲累了,舍不得吵母亲?你们都有名字了,你父亲想了好几个月,男孩叫刘闳,女孩叫——刘安然。你父亲说,希望她一生安然无恙。

她在心里念着那两个名字——刘闳,刘安然,像两粒种子,落在了她心里最肥沃的土壤上,等着生根、发芽、长出枝叶,在未来的某个春天里开满花。她弯起嘴角,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中,在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中,在刘彻握着她的手的温度里,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最深最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