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妍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不习惯这具身体的檀木床和鹅黄帐幔——事实上,堂邑侯府的陈设比她在现代宿舍的铁架床舒服一万倍。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你是林晚棠,历史系大三学生,你有爸妈有同学有论文没写完,你不能就这么待在这个公元前一百多年的鬼地方。
另一个声音说:冷静,你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好好活。而且你穿越的这个身份着实不差——馆陶长公主的孙女,陈皇后的亲侄女,正儿八经的外戚贵女。有背景,有资源,还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这不比你现代那个天天赶论文掉头发的日子强?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
第二个声音乘胜追击:而且,刘彻长得真好看。
陈雪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蚕丝枕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在现代的时候,见过刘彻的画像——古代画师的工笔画像,千人一面,根本看不出什么。她也读过无数关于汉武帝的史料,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复杂、多么危险、多么雄才大略又多么心狠手辣的男人。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真实的刘彻会长成那样。
十八岁的少年天子,眉如远山,目若朗星,笑起来眼底没有温度,不笑的时候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站在月光下看她的那个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剖开。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出神。
不对。她不能被他带节奏。她是历史系学霸,她研究过刘彻的每一个决策、每一场战争、每一次权力洗牌。她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建元三年,窦太后还在,太皇太后窦氏手握大权,刘彻名义上是皇帝,实则处处受制。他要等到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才能真正亲政。
她知道的太多了。
而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姑娘,该起了。”侍女青萝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轻柔得像春风。
陈雪妍应了一声,坐起身来。青萝掀开帐幔,看见她家姑娘一头青丝散落肩头,睡眼惺忪,面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痕,美得不像真人,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伺候梳洗。
“今日姑娘要去给太后请安吗?”青萝一边梳头一边问,“昨夜椒房殿宴席上,太后对姑娘很是和善呢。”
陈雪妍想了想。她现在的祖母是馆陶长公主,但馆陶不是太后——太后是王娡,刘彻的生母。昨夜宴席上她确实给王太后请了安,王太后也对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皇族特有的、审视的意味。
“去。”她说,“既然入了宫,礼数不能废。”
她没有说的是:她需要尽快熟悉这个时代的一切——宫规、人脉、暗流。她手中的历史知识是她的底牌,但底牌只有在暗处才有价值。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一个“温顺乖巧、貌美但无脑”的贵女形象,至少在她摸清楚所有势力之前。
青萝手巧,给她梳了个垂云髻,簪上一支白玉兰花钗,又换上一件湖蓝色的曲裾深衣。陈雪妍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模糊,看不清细节,但隐约能看见镜中的人影明艳动人,像是画中走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样子。林晚棠长得也不差,但和陈雪妍这张脸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长乐宫,太后寝殿。
王娡正在用早膳,见陈雪妍来了,放下银箸,笑着招手:“雪妍来了?过来坐。”
陈雪妍依言行礼,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下首。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除了王太后,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妃嫔,以及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坐在一旁的锦榻上。
那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高髻,穿着绛紫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钩。她的面容苍老却不显疲态,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窦太后。
陈雪妍的心跳猛地加速,但面上不露分毫,起身又行了一礼:“雪妍拜见太皇太后。”
窦太后微微点头,声音苍老而缓慢:“你就是馆陶的孙女?哀家记得你小时候来过宫里,那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个手势,“如今长成大姑娘了,倒是比你姑姑当年还出挑。”
陈雪妍低下头,声音乖巧:“太皇太后谬赞。”
窦太后没再多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是汉文帝的皇后,汉景帝的母亲,汉武帝的祖母。她经历了三代帝王,权力根基深厚,在朝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影响力。而刘彻想要真正掌权,就必须等她死——这是历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陈雪妍在心里默念: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也就是说,她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够她在这座皇宫里站稳脚跟了。
从长乐宫出来,陈雪妍沿着宫道往回走,青萝跟在身后。春日阳光明媚,宫道两旁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落了她一肩。
“陈姑娘。”
她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前方不远处,刘彻正站在一棵桃树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间束着玄色革带,金冠束发,比昨夜那身玄色礼服多了几分少年气。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就这样站在花雨中,微微侧头看着她。
陈雪妍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人怎么在这儿?长乐宫到堂邑侯府邸的路不止这一条,他怎么偏偏在这条路上?是巧合,还是刻意?
她迅速整理好表情,低头行礼:“陛下。”
刘彻没有叫她平身,而是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朕昨夜回去想了很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什么呢?想陈姑娘接酒壶的那只手。”
陈雪妍垂着眼睛,声音平稳:“臣女说过,那是碰巧。”
“碰巧。”刘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朕今早让人查了查,陈姑娘在堂邑侯府这十五年,从未习武,从未涉猎,连骑马都不会。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深闺贵女,能在电光石火间接住一只飞来的酒壶——陈姑娘,你说这是碰巧,朕倒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本能。”
陈雪妍的手指微微收紧,藏在袖中,不让人看见。
他说得对。那确实是本能——是她练了八年跆拳道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但在这个时代,一个深闺贵女不该有这种本能。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阳光从桃花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温度,是审视,是好奇,是猎手对猎物的一点点兴趣。
“陛下查得真细。”她说,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冒犯的委屈,“臣女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闺阁女子,不值得陛下费这么多心思。”
刘彻挑了挑眉。
他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畏惧,不是讨好,而是带着一点点的、微妙的……不服气?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昨夜真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连眼底都染上了一点笑意。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姑娘言重了。朕只是好奇,没有冒犯的意思。”
陈雪妍垂下眼帘,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兰草香,和昨夜一样的味道。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脚步没有停顿,姿态从容地继续往前走。
“陈雪妍。”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这一次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陈姑娘”。
她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朕会弄明白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你身上藏着的秘密,朕一个一个,都会弄明白。”
陈雪妍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侧脸和半边弯起的嘴角。她没有看他,声音轻得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
“那陛下慢慢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萝小跑着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姑、姑娘,您怎么能对陛下说这种话?那是陛下!是皇帝!”
陈雪妍的脚步轻快,语气轻松:“我说什么了?我说‘那陛下慢慢弄’——这不是很恭敬吗?”
“恭敬?!您那语气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
青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不敢说“不敬”,也不敢说“放肆”,因为她家姑娘确实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那种语气、那种神态、那种“我不怕你”的气场,就是对帝王最大的不敬。
陈雪妍走在宫道上,春风拂面,桃花瓣沾在她的发髻上,她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不怕刘彻。
恰恰相反,她怕得要死。她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男人,知道他将来会做出多少残忍的事。但正是因为她知道,她更清楚一件事:在刘彻面前,退让和畏惧不会让她安全,只会让他觉得她无趣。他是一头猛兽,对猎物不感兴趣,只对谜题感兴趣。
而她,要做那个他解不开的谜。
与此同时,天幕那头,观剧的帝王将相们已经炸开了锅。
汉高祖刘邦盘腿坐在最前面,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壶酒,边喝边看,看得眼睛发亮。当陈雪妍说出“那陛下慢慢弄”这句话时,他一拍大腿,酒壶差点飞出去。
“好!”刘邦大笑,“好丫头!朕当年要是有这种胆色,也不至于被项羽追得满山跑!”
吕雉冷冷道:“你被项羽追着跑是因为你打不过他,跟胆色有什么关系?”
刘邦不理她,扭头看向身后的汉景帝刘启:“你儿子看上这姑娘了,你看出来没有?”
刘启面色复杂。他是刘彻的父亲,虽然已经驾崩多年,但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撩拨得心神不宁,心情很难用语言形容。他沉默了片刻,说:“彻儿自小聪明,但好奇心太重。这个姑娘……不太对。”
“哪里不对?”刘邦追问。
“她说的话,”刘启皱眉,“不像是深闺女子会说的话。她的语气、神态,都不像。像是……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汉文帝刘恒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她看彻儿的眼神不像是看皇帝,倒像是看一个……研究对象?”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邦眯起眼睛,看着光幕上那个已经走远的湖蓝色背影,若有所思:“研究对象?有意思。她研究彻儿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而在唐太宗的时代,李世民正负手站在光幕前,眉头微拧。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这个姑娘,胆色确实过人。敢对天子说‘慢慢弄’三个字,臣妾自问做不到。”
魏征冷哼一声:“不是胆色过人,是没大没小。陛下,您不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太过随意了吗?不像是君臣,倒像是……平辈论交。”
李世民看了魏征一眼:“魏卿,你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未免太苛刻了。”
魏征面不改色:“臣对事不对人。若此女入宫为妃,以她这种性子,要么得宠至极,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中间路可走。”
长孙皇后轻轻“哦”了一声:“魏大人这是在替陛下预测后妃命运了?”
魏征立刻闭嘴。
杜如晦在一旁低声对房玄龄说:“魏征这张嘴,死了都不消停。”
房玄龄苦笑:“谁说不是呢。”
而在光幕的中心,故事还在继续。
陈雪妍回到堂邑侯府在宫中的居所时,发现陈阿娇正坐在她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竹简。
“姑姑?”陈雪妍有些意外。
陈阿娇抬起头,看见她,立刻把竹简一扔,跳起来拉着她的手:“你去长乐宫了?见着太皇太后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陈雪妍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笑道:“太皇太后就说我比姑姑当年出挑。”
陈阿娇的脸立刻黑了。她比陈雪妍大几岁,生得也是明艳动人,但和陈雪妍站在一起,确实逊色了几分。她哼了一声,松开陈雪妍的手,坐回榻上,翘起二郎腿——这个动作在宫里极不合规矩,但陈阿娇从来不在乎规矩。
“我跟你说,”陈阿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昨夜你走了之后,陛下问了我好几回关于你的事。”
陈雪妍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问我什么?”
“问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爱看什么书,有没有定亲。”陈阿娇一条一条地数,每数一条,陈雪妍的心就往上提一寸,“我跟他说,你从小就笨,不爱读书,就知道吃。定亲倒是没有,祖母说你年纪还小,不急。”
陈雪妍:“……”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姑姑真是……了解我。”
“那当然。”陈阿娇得意洋洋,“你是我侄女,我不了解谁了解?”
陈雪妍在心里默默地把“姑姑了解我”这五个字划掉,换成了“姑姑在陛下面前把我描述成了一个笨蛋”。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一个笨蛋不会引起刘彻的怀疑,一个笨蛋可以安安稳稳地活在这个时代。
可是她已经引起了刘彻的注意,已经让他产生了怀疑。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在“引起他兴趣”和“暴露真实身份”之间,走一条钢丝。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走钢丝。
夜幕降临,未央宫沉入一片静谧。
刘彻独自坐在宣室殿中,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奏折,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奏折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陛下。”殿外传来近侍韩嫣的声音,“尚书郎主事求见。”
“不见。”刘彻头都没抬,“今夜谁也不见。”
韩嫣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刘彻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小块碎布,湖蓝色,边缘参差不齐。是今天在桃树下,他从陈雪妍的衣袖上不着痕迹地扯下来的。
他把那块碎布放在指尖摩挲,布料柔软细腻,是上等的丝绸,但上面的刺绣纹样却很简单,只有几片云纹。不像宫中妃嫔那般繁复华丽,简单得反倒让人觉得别致。
他又想起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贵女该有的眼神。她看他的时候,没有敬畏,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她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这种感觉让刘彻很不舒服。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任何人看他的目光都应该是仰望的、畏惧的、爱慕的。但陈雪妍看他的目光不是任何一种。
她看他的目光,像是一个学生在研究一道考题。
“有意思。”刘彻将那块碎布收进袖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冷冷的光。
他看着远处堂邑侯府邸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陈雪妍,朕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
而在那个方向,在灯火阑珊的厢房中,陈雪妍正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青萝没听清,凑过去问:“姑娘说什么?”
陈雪妍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晚棠,你死定了。你居然跟刘彻说‘慢慢弄’。你是嫌命太长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的懊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光芒。
不。她没有做错。在那个情境下,退让会让刘彻觉得她心虚,挑衅会让刘彻觉得她可疑。她选了一个最微妙的分寸——不卑不亢,不远不近。让他好奇,但不让他起疑。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优解。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那双杏眼中细碎的星光。她翻过身,拉好锦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她看不见的天幕之上,那行金色的字迹再次浮现——
“建元三年春,帝三问陈氏,陈氏三答。答不在言语之间,而在眉眼之际。后世读史者不见此幕,唯天幕录之。”
天幕缓缓暗去,虚空中的帝王将相们各自散去,但他们的议论声还在光影之间回荡。
有人说,这个姑娘会改变历史。
有人说,历史从来不会被人改变,只会被人参与。
而那个已经沉沉睡去的少女还不知道,她参与的这段历史,比她背过的任何一本书都要波澜壮阔。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是执笔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