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无形的囚笼

他们走了，但我还是觉得我是个废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没有开灯。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沉闷的，近乎发霉的味道。

林薇，那个画家的妹妹，就那样，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整个人，像一颗，被世界遗弃的，尘埃。

那场，轰动了全嘉林市的，世纪审判，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周宏伟和他的那群魔鬼，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网络上，媒体上，到处都是，一片欢腾。

人们，在庆祝着，正义的胜利。

赞美着，林默那，用生命谱写的，“无声的证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美好。

世界，仿佛，又回到了，它应该有的，那个，光明而正确的轨道上。

可是，对林薇来说。

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的世界，从哥哥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废墟。

和一座，她为自己，亲手建造的，无形的囚笼。

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将自己，往沙发的更深处，缩了缩。

她不想见任何人。

不想听任何，安慰的话。

更不想看到，任何人脸上，那种，充满了同情的，怜悯的眼神。

门铃声，没有停。

执着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声音。

李诗情 林薇？你在家吗？

李诗情 是我，李诗情，还有肖鹤云。

李诗情 我们给你带了点吃的。

是他们。

林薇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两个，像神一样，从天而降，为她和哥哥，带来了正义的人。

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种，混乱的挣扎。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去开门。

她欠他们一句，郑重的，谢谢。

但情感上，她却，根本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

她害怕。

她害怕，看到他们。

因为，那会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

门外，再次陷入了安静。

就在林薇以为，他们已经放弃，准备离开的时候。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李诗情 林薇，我们不进去。

李诗情 我们就把东西，放在门口。

李诗情 你记得，一会儿出来拿。

李诗情 饭是刚买的，还热着。

李诗情 一定要，趁热吃。

说完，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塑料袋放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

林薇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下来。

但心底，却涌上了一股，更加强烈的，自我厌恶。

你看。

你就是这样。

一个，只会蜷缩在黑暗里，连对自己的恩人，说一声谢谢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废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

胃里，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绞痛，终于，让她，从那种，自我麻痹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她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身体，因为长久的，一动不动，而变得，僵硬，麻木。

她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

她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静静地，放着两个，保温饭盒。

还有一个，装着水果的，塑料袋。

林薇弯下腰，将那些东西，拿了进来。

饭盒，还是温的。

打开盖子，一股，温暖的，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她最喜欢吃的，番茄炒蛋，和糖醋里脊。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那盘，颜色鲜艳的，番茄炒蛋上。

她想起了，哥哥还在的时候。

每次，她生病，没有胃口。

哥哥都会，笨手笨脚地，为她做这道，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番茄炒蛋。

然后，像哄小孩子一样，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他说，人是铁，饭是钢。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跟病魔，打仗。

可是现在。

那个，喂她吃饭的人，不在了。

那个，让她觉得，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林薇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饭盒，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绝望，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幼兽，在黑暗里，发出的，无助的哀鸣。

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叹息。

林薇猛地，回过头！

她看到，李诗情和肖鹤云，就站在她的身后。

他们，根本就没走。

他们，就等在楼梯的拐角。

他们，听到了她，所有的，狼狈的，崩溃的，哭声。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林薇！

她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所有的，不堪和软弱，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她猛地，想要站起身，想要逃回，那个，可以让她藏身的，黑暗的角落。

但她忘了，自己还光着脚。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片。

脚下一滑。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心！”

李诗情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女孩的身体，很轻，也很凉。

像一片，没有温度的，羽毛。

李诗情的心，猛地一揪。

她将林薇，扶到沙发上坐好。

肖鹤云则，默默地，走过去，将地上的饭盒，重新盖好，放到了桌子上。

然后，他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遮住了所有阳光的，窗帘。

温暖的，金色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驱散了房间里，那股，沉闷的，发霉的味道。

也照亮了，林薇那张，苍白的，布满了泪痕的，脸。

林薇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不习惯，这么亮的光。

李诗情 对不起。

李诗情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自责。

李诗情 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李诗情 我们只是……有点，不放心你。

林薇缓缓地，放下了手。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死死绞在一起的，手上。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感谢？

还是，质问他们，为什么要闯进她的世界，为什么要让她，如此狼狈？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李诗情 林薇。

还是李诗情，打破了沉默。

李诗情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

李诗情 我也知道，我说什么，可能，都帮不了你。

李诗情 但是，我还是想说。

李诗情 你哥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李诗情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诗情 真的。

这句，发自肺腑的，安慰。

却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林薇，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做得很好？”

这五个字，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讽刺的笑话。

林薇缓缓地，抬起头。

她看着李诗情那张，充满了真诚和关切的脸。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林薇 我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林薇 我做了什么？

林薇 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林薇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我哥，保护在他为我画的，那个，彩色的世界里。

林薇 我对他，所经历的，那些，地狱一样的，折磨，一无所知。

林薇 审判结束的那天，所有的人，都在为我，欢呼。

林薇 他们说，正义，终于来了。

林薇 他们说，坏人，都得到了报应。

林薇 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林薇 可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

林薇 我只觉得，自己，好没用。

林薇 真的，好没用。

林薇 我哥，他用他的命，换来了这一切。

林薇 而我呢？

林薇 我这个，他用命去保护的妹妹。

林薇 却连，亲手为他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林薇 所有的证据，是你们找的。

林薇 所有的真相，是你们揭开的。

林薇 你们，才是英雄。

林薇 而我，只是一个，躲在英雄身后，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她说到最后，那声“废物”，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块，万吨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李诗情和肖鹤云的心上。

李诗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循环里，那些，孤独的，绝望的时刻。

那种，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面前上演，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的，窒息感。

她太懂了。

她太懂林薇此刻的，感受了。

肖鹤云 你不是废物。

一直沉默着的肖鹤云，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理性的，冷静的。

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力量。

肖鹤云 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肖鹤云 还有，幸存者负罪感。

肖鹤云 你的感觉，是真实的。

肖鹤云 但它，不是事实。

肖鹤云 事实是，你，和你哥哥一样，都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

林薇 受害者？

林薇自嘲地，笑了笑。

林薇 一个，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得到了所有结果的，受害者吗？

肖鹤云 不是。

肖鹤云摇了摇头。

肖鹤云 你付出了。

肖鹤云 你付出的，是你哥哥，最珍贵的东西。

肖鹤云 那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这句话，让林薇，猛地一怔。

李诗情 肖鹤云说得对。

李诗情接过了话。

她的声音，温柔，却也同样，充满了力量。

李诗情 林薇，你哥哥，是个天才。

李诗情 他比任何人都骄傲。

李诗情 但是，为了你，他愿意，放下他所有的骄傲，去跟那群魔鬼，周旋。

李诗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诗情 这意味着，你，比他的生命，比他的尊严，比他的一切，都重要。

李诗情 他做的所有事，忍受的所有屈辱，只有一个目的。

李诗情 就是，想让你，好好地，活下去。

李诗情 所以，你，怎么可能会是废物呢？

李诗情 你活着，本身，就是你哥哥，在这场，漫长的，绝望的战斗里，唯一的，胜利。

李诗情的话，像一道，温暖的，和煦的光。

一点一点地，照进了林薇那，早已被黑暗，彻底淹没的，心房。

林薇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明亮的，仿佛能照进人灵魂最深处的，眼睛。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压抑的。

而是一种，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终于，被理解了的，巨大的，委屈。

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了李诗情的怀里，像一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李诗情的肩膀上，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痛苦，委屈，和自我怀疑，都化作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薇 他们走了……

林薇 那些魔鬼，都走了……

林薇 可是……我还是觉得……

林薇 我还是觉得，我是个废物……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像一句，无法摆脱的，恶毒的，诅咒。

李诗情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她，那因为剧烈的哭泣而颤抖的，单薄的后背。

她知道，有些伤口，是无法，用语言去治愈的。

它需要，时间。

和，陪伴。

肖鹤云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女孩。

他的心里，也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他走过去，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水，倒掉。

然后，重新，为林薇，倒了一杯，温热的，开水。

他将水杯，轻轻地，放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动作，依旧是，有些笨拙的。

甚至，还带了点，程序员独有的，僵硬。

但那份，沉默的，笨拙的温柔，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安抚人心。

哭了很久很久。

林薇的哭声，终于，渐渐地，小了下去。

她从李诗情的怀里，抬起头。

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脸上，带着一丝，深深的，不好意思。

林薇 对……对不起……

林薇 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李诗情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冬日的，暖阳。

李诗情 没关系。

李诗情 能让你哭出来，这件衣服，脏得，很有价值。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地，帮林薇，擦着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温柔得，像一个，姐姐。

肖鹤云 饿了吧？

肖鹤云将那份，已经被他重新热过的，番茄炒蛋，推到了林薇的面前。

肖鹤云 先吃点东西。

肖鹤云 天大的事，也要等吃饱了，再说。

林薇看着那盘，红黄相间，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番茄炒蛋。

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脸上，都带着温暖笑容的，陌生人。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那片，早已结冰的，坚硬的湖面，仿佛，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她缓缓地，拿起了筷子。

夹起一小块，炒得，金黄松软的鸡蛋，送进了嘴里。

酸甜的，温暖的，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瞬间，绽放开来。

一如，记忆中，哥哥做的，味道。

林薇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哭。

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安静地，吃着。

吃得很慢，很慢。

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窗外，夕阳西下。

温暖的，橙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落在房间里。

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李诗情和肖鹤云，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看着她，将那份，他们带来的，饭菜，一点一点地，全部吃完。

那个，将林薇，困了许久的，无形的囚笼，依然存在。

但今天，它的墙壁上，被人，悄悄地，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

一缕，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的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