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渡海 第二章
晚自修的下课铃撞碎了教学楼里憋了一整晚的闷热,人流像被松开闸口的潮水,顺着走廊往校门口涌。林盏抱着半旧的错题本,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喧闹的人群散得差不多,才踩着路灯投下来的碎光,慢慢走出校门。
她没像往常一样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学校西侧那条少有人走的沿河小路。
四月的晚风已经带了浅淡的暖意,吹得河边垂柳的枝条软乎乎地晃,水面泛着粼粼的灯光,把夜空都揉成了一片晃动的碎金。她走到那棵最老的香樟树下,习惯性地往树洞里伸手,指尖刚碰到一层薄薄的灰尘,就顿住了。
树洞里,不再是空落落的黑暗。
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笔记本,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纸页被晚风掀动了一角,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松木香气。
林盏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拿出来,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用铅笔浅浅画的一道海岸线,线条干净利落,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利落劲儿。她指尖拂过那道痕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花哨的开篇,只有一行清瘦挺拔的字迹,写在泛黄的纸页上:
「今天的风,从南边来,带着海的味道。」
纸页的边角被仔细压平,字里行间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颗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平静了太久的心湖里。她往后翻,里面没有日记式的碎碎念,大多是零散的句子、随手画的几何草图、还有几句标注着日期的天气记录,偶尔会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或是一枚完整的枫杨果实。
和她藏在树洞里的、写满心事与细碎欢喜的纸条,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却又奇异地契合。
「原来真的有人,和我一样,把心事藏在这里。」
林盏抱着本子,靠在粗糙的樟树干上,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她看着纸页上的字迹,忽然想起上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躲在操场看台的角落背单词,无意间抬眼,看见篮球架下那个穿白色球衣的男生。
是江屿。
年级里永远排在榜首的人,话少得可怜,永远独来独往,打球时眉眼冷冽,投进三分后也只是淡淡擦去额角的汗,从不和周围起哄的人搭话。林盏那时候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可此刻,看着笔记本上干净的字迹,她的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不可能的。她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江屿那样的人,怎么会把笔记本藏在这棵没人在意的老樟树下,怎么会写这样温柔又安静的文字。
她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树洞,用落叶轻轻盖住,像守护一个刚发现的秘密。原本因为数学周测失利而低落了一整天的心情,竟在这一刻,被晚风与这意外的相遇,轻轻抚平了。
第二天清晨,林盏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天刚蒙蒙亮,沿河的小路还浸在薄雾里,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润。她快步走到樟树下,再次伸手往树洞里探去——笔记本还在,只是在她昨天放回去的位置上,多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地展开便签。
还是同样清瘦挺拔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的纸条,我都看过。风会保密,我也是。」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可那行字里的笃定与温柔,像一束破晓的光,穿过薄雾,直直落在了林盏的眼底。
她攥着那张便签,站在晨风中,忽然红了耳根。
原来她藏了整整一年的心事,从来都不是无人知晓。
原来这棵老樟树,藏着的从来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远处教学楼的铃声遥遥传来,刺破了清晨的安静。林盏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又轻轻把树洞掩好。她抬头看向东方,朝阳正破开云层,把金光洒在河面上,风从南边吹来,真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旷的海的气息。
她转身往学校走,脚步轻快,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口袋里的便签纸,隔着薄薄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温度。
而这场由晚风与树洞牵起的相遇,才刚刚掀开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