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巷
开学第二天。
伊皓阳依旧亲自开车接送妹妹上下学。副驾驶上,伊灵儿抱着书包,窗外的街景从别墅区的绿荫渐渐变成市中心的繁华。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伊灵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比如陆琳娜。
那个第一天主动坐过来、社恐得连打招呼都要鼓起勇气的小姑娘,今天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不是疏远,是犹豫——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欲言又止的感觉,像一只在洞口试探的兔子。
伊灵儿有点疑惑,但没太放在心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早八的教室人不多。北陵若诗果然没来——那种大小姐大概觉得早八是对她尊重的亵渎。伊灵儿松了口气,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本摊开,假装在听课。
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管理学原理的演进过程”,声音平得像白开水。后排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刷手机,前排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得很香,口水都快滴到课本上了。
伊灵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别的事。
自从醒来之后,她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空气里全是水汽,就是还没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学院里待不了多久了,安稳的日子不会太长。她的身份、她的脸、她和伊家的关系,迟早会像一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一连串她无法预料的反应。
可她做不到有备无患。
因为她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盯着窗外发起了呆。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精致的轮廓、微卷的睫毛、那双和哥哥如出一辙的眼睛。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像是给一个洋娃娃镀了一层暖金色的釉。
陆琳娜在隔了两排的座位上,偷偷看着她。
看了很久。
中午。
伊皓阳带妹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简餐厅吃了午饭。他吃饭很快,像是赶时间,三口两口就解决了一碗面,然后靠在椅背上给谁回消息,眉头皱得很紧。
“今天的课不多了吧?”他放下手机问。
“嗯,下午都是公共必修课,算是水课。”伊灵儿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汤,慢慢喝。
“下课等我接你,到时候给你发消息,你直接下楼就行。”
“好的,哥哥~”
伊皓阳把妹妹送回教室门口,转身大步走了。皮衣的下摆扬起来,带起一阵风。
下午的课上得昏昏沉沉。伊灵儿坐在座位上,用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只眼睛——很漂亮的眼睛,带着一种慵懒又凌厉的味道。画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画这样一双眼。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又是谁
她把那页翻过去了。
陆琳娜从后排挪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这两天下来,伊灵儿对陆琳娜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很善良,很温柔,社恐得有点可爱,说话的时候喜欢低头玩手指。
“灵儿,灵儿。”陆琳娜拉了拉她的袖子。
“嗯?”
“下课我请你吃冰激凌吧!学校后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店,他家的冰激凌是曜城最好吃的!今天星期三还有优惠,听说出了新口味,草莓白巧的,你一定会喜欢!”
陆琳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的好东西。
伊灵儿笑了笑,正要答应,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的短信:灵儿,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你乖乖在学校等我,别乱跑,忙完就过来接你。
伊灵儿看着屏幕,想了想——反正学校后门那条街离得不远,买完冰激凌再回来等哥哥,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给哥哥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然后对陆琳娜点了点头:“走。”
放学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播放键,走廊里瞬间涌满了人。
陆琳娜挽着伊灵儿的手,兴高采烈地带着她穿过教学楼的中庭,绕过图书馆的侧翼,朝学校后门走去。
“穿过前面那条小巷,左拐就是那家店了!”陆琳娜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雀跃,“他们家每个星期三都有活动,有时候买一送一,有时候送小饼干,上周我去的晚没抢到——”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小巷不宽,两侧是老旧的砖墙,顶上搭着遮雨棚,路灯还没亮,光线从巷口照进去,只够看清前面几米。
而就在那几米的光线边缘,站着十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生被十几个男人堵在了巷子里。
那女生的背影很好看——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身材高挑,一身简约的白色衬衫裙,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围住却没有弯折的竹子。
带头的男人脸上有道很长的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人用刀砍过又缝起来的。他嘴里叼着烟,正对着那个女生说着什么,语气不善。
伊灵儿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陆琳娜已经冲了出去。
“你们干什么!不许动她!”
陆琳娜张开双臂挡在那个女生面前,声音在发抖,但喊得很大声,像一只炸了毛的幼猫。她回头冲巷口喊了一句:“我已经联系了附近的安保人员!这里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带疤的男人眯起眼,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尖碾灭。他上下打量了陆琳娜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黏腻感。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这个小**的妹妹吗?”
那个被围住的女生猛地转过身。
伊灵儿看清了她的脸。
是那天在酒店包厢里,被哥哥抓着手的女人。她的五官比伊灵儿想象中更清冷——眉目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焦急。
“琳娜!你怎么在这?赶紧回家去!”陆知意一把将妹妹拽到自己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我不!”陆琳娜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角,“今天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再扔下你一个人了!”
她的双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那双手抓得很紧,怎么都不松。
陆知意咬了咬嘴唇,没再赶她走。她把自己的妹妹护在身后,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带疤的男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带疤的男人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走近了一步:“干什么?北陵辰那个混账背地里阴我,让我亏了一大笔钱。我找不到他,自然只能来找他的女人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陆知意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伊灵儿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在想对策。
伊灵儿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脑子飞快地转。
她看明白了。陆知意是北陵辰那边的人,而这个刀疤男是来寻仇的。陆琳娜是陆知意的妹妹,两个人都被堵在了这条死胡同里。
她是陆琳娜的朋友。她也是伊阙家的二小姐。
她不能走。
无论是看在哥哥的份上,还是看在陆琳娜的份上,她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
伊灵儿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悄悄躲到巷口的一根电线杆后面,掏出手机准备给哥哥发消息——
“哎,老大!那边还有个人!”
一个混混忽然指着她的方向喊了一声。
伊灵儿浑身一僵,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沉重的、不急不慢的,像猎犬逼近猎物。
“你,在这儿偷听什么呢?”那人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是那俩人的同伙?”
伊灵儿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捡起手机,指尖在发抖。
她不能让人认出她是伊阙家的人。
她也不能让陆琳娜和陆知意因为她被牵连。
——她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
伊灵儿缓缓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她做了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放肆!”她仰起头,双手环胸,声音拔高了半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伊玥那样冷厉,“谁准你这么向我说话的?”
说出来的话挺有气势。
就是声音……还是有点软。
软得像一只炸毛的布偶猫在哈气。
那个混混愣了一下,然后嗤笑着走近:“不是,你谁啊你?”
他走到光线能照到的地方,看清了伊灵儿的脸。
下一秒,他的表情变了。
从漫不经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那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恐惧,像是见了鬼。
“老、老、老——老大!”他连滚带爬地退回去,声音都变了调,“伊玥回来了!卧槽老大,伊玥!”
刀疤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伊灵儿看了好几秒,先是一惊,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不可能。”他沉声道,“伊玥才出国不久,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他想亲自确认。
他推开身边的人,一步一步朝伊灵儿走来,眼神像一把刀,要剖开她的伪装。
伊灵儿站在原地。
她想让自己不要抖,但小腿不听话,膝盖在裙子下面轻轻打颤。她想像伊玥那样冷笑着迎上去,想像伊玥那样用一句话就让对方跪地求饶——
但她做不到。
她不是伊玥。
她是伊灵儿。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不到一个月、连自己失去的记忆都没找回的伊灵儿。
眼看刀疤男越走越近,伊灵儿咬了咬牙,心一横——
跑!
她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风从耳边刮过,吹起她的长发。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别跑!”
她跑得更快了。
巷子很长,光线越来越暗。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跑了几十步就开始喘,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就在她快要跑出巷口的时候,身后那个声音已经近得吓人——
“给我停下!”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朝她的衣领抓去。
伊灵儿脚下一软,膝盖朝地面砸去。
她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缕清香钻入鼻尖——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淡淡的男士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干净,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座山。她整个人被这双手定在了原地,膝盖离地面只差一寸。
伊灵儿睁开眼。
她先是看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品牌的黑表盘腕表。
然后她抬起头。
逆光里,那张脸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如削,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漫不经心的痞气。他的眼睛是最要命的部分——不是浓黑的剑眉星目,而是一种介于懒散和锋利之间的神色,像一头晒太阳的豹子,看起来无害,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亮出爪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面料垂坠而挺括,衣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风衣没有系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勾勒出他流畅的肩颈线条,锁骨若隐若现,脖颈修长而有力。他整个人像是从某本旧画报里走出来的——慵懒,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侵略性。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风衣的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却已经是整个画面的中心。
上帝在捏这张脸的时候,大概多花了三倍的时间。
北陵翼。
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嗯?伊阙家的小妹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
伊灵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定是刚才跑太快了,还没缓过来。
北陵翼的手从她肩上松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直起身,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那个已经僵在原地的刀疤男。
刀疤男的脸色已经白了。
因为他不仅看到了北陵翼,还看到了北陵翼身后——
巷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排人。黑色西装,面无表情,腰间鼓鼓囊囊的,不是刀就是枪。为首的那个男人微微低着头,像是随时等候命令的猎犬。
“知道该怎么办吧?”北陵翼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慵懒,但那种漫不经心里藏着的压迫感,让刀疤男连呼吸都忘了。
“不需要我多说?”
“是,少爷。”
为首的男人一挥手,十几个人无声无息地围了上去。刀疤男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整,就被人捂着嘴拖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安静、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灵儿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巷口,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小时候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伊阙家做事的风格,和北陵家不会有太大差别。但亲眼看到“别人家”动手,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北陵翼没再看那边,而是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伊灵儿身上。
他刚才其实早就到了。
他今天是替北陵辰办点事,刚好路过这条巷子。小豪走在他前面,耳朵尖,先听到了动静。
“老大,那边好像有人。”
北陵翼偏头瞥了一眼,没太在意,随口说:“去看看。”
小豪身形一晃就消失了——他们这种人,从小就练这些,在阴影里移动像鱼在水里游一样自然。片刻后他回来了,附在北陵翼耳边低声道:“老大,是陆家的人。被堵了。还有个姑娘,脸生,看不出来历。”
陆家。
北陵翼本来想走。陆知意的事,有哥哥兜着,轮不到他操心。
但他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放肆!谁准你这么向我说话的?”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强撑出来的气势,像一只小奶猫对着恶犬哈气。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了她。
那个在酒店门口被伊皓阳拼命挡在身后的女孩。洋娃娃一样的脸,月光一样的皮肤,明明怕得要死,小腿都在抖,却还要挺直腰板装大人。
北陵翼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犹豫了半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没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喂,”北陵翼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妹妹现在在我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北陵翼!你这个混蛋!算我以前看错你了!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伊皓阳的声音大得北陵翼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等那阵吼声过去,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哎,你先别急。是你妹妹和你…前女友遇到麻烦了,我这不碰巧遇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伊皓阳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不情愿的疲惫:“……这次算我欠你。帮我看好我妹妹,把她送回去,别让她出事。我这手头忙不开,今天……谢了。”
北陵翼望向巷子里,那个洋娃娃一样的女孩正努力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对着几个比她高两个头的男人虚张声势。
“行。没事我挂了。”
“对了——”伊皓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艰涩,“她……”
他没说那个名字,但北陵翼知道他在说谁。
北陵翼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皓阳,你最好明白。她,现在是我哥的女人。”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几分:“那你最好让他清楚,他最先辜负的女人到底是谁。”
北陵翼懒得再掰扯,耸了耸肩:“没别的事,挂了。”
不等伊皓阳再说什么,他直接按掉了通话。
然后他重新看向巷子。
小女孩似乎被识破了,脸一下子白了一个度,转身就跑。裙子在风里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跑得比兔子还快,高跟鞋也没能拖慢她的速度。
北陵翼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惜,她跑不过后面的男人。
刀疤男的手已经朝她的衣领伸了过去,眼看就要抓住她。她的脚步乱了,整个人往前一栽——
北陵翼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大步跨出去,一把捞住了她。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很淡的,干净的、暖暖的,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然后就是现在。
她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那双和伊皓阳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惊吓、有庆幸、还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很柔软的东西。
“谢谢你,北陵翼。”她的声音还没完全从惊慌中平复,但已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帮你完成。”
北陵翼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什么事都行?”
伊灵儿顿了一下。
她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北陵翼正要说什么,陆知意拉着陆琳娜走了过来。
陆知意的目光在北陵翼和伊灵儿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伊灵儿脸上,眼神有些复杂。刚才她只顾着护着妹妹,没来得及看清来的人是谁。现在仔细一看,这个女孩的眉眼——和伊皓阳太像了。
和那天在酒店包厢门口,被伊皓阳拼命护在身后的那个身影,也对得上。
陆知意的眼睫颤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琳娜已经冲上去拉住了伊灵儿的手,眼眶红红的:“灵儿,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对不起,我不该带你走这条路的……”
“我没事。”伊灵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轻而温柔。然后她看了陆知意一眼,又看了看陆琳娜,开口问道:“你是……她的妹妹?”
陆琳娜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第二天才知道你是伊阙家的人,而且、而且你哥和我姐姐又有点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一直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