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旭凤之乱
时间:天元72万3100年——天元72万3300年
一、决绝
忘尘谷中,锦觅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她的仙根在服用朱雀卵时被焚毁殆尽,润玉渡给她的千年灵力也渐渐耗尽。唯一支撑着她的,是几个孩子。
锦觅生下了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儿。旭凤探过她的真身——是凤凰花,不是凤凰。他失望至极,连名字都不肯取,只丢下一句“随你”,便转身离去。锦觅给孩子取名朝颜,独自抚养。从那以后,旭凤再也没有回过忘尘谷。
多年后,旭凤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变强,夺回一切。他离开了忘尘谷,一路向东,穿过云海,穿过凡间,落入了魔界。
二、魔界
魔界与从前不同了。
旭凤走在魔界的街道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满目疮痍的焦土,如今种上了庄稼;曾经只有黑石垒成的破落城池,如今有了整齐的屋舍、商铺,甚至还有了集市。魔民们穿着各色衣裳,不再只有破旧的战袍。几个魔界孩童追着一只灵兽跑过,笑声清脆。
鎏英,那个他让出魔尊之位的女人,把魔界治理得像凡间。不,比凡间还好。天界与魔界开通了互市——天界的粮食、草药源源不断地运来,魔界的灵草焚心兰、魔焰草等和灵石则运往天界,用于炼器和布阵。魔界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贫瘠荒芜、靠掠夺为生的地方了。
旭凤甚至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节日——魔界的“万灵节”。在这一天,魔民们会穿上天界神仙的衣裳,扮成仙人、仙女的模样,在集市上游行、歌舞。有扮成天兵天将的,有扮成仙娥的,还有人扮成了天帝的模样——月白帝袍,九龙冠冕,惟妙惟肖。他们笑着,闹着,没有半分对天界的仇恨,只有对繁华的向往。
旭凤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扮成天界神仙的魔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润玉的手段,他不得不承认——高明得让人无话可说。可那又如何?他不服。他永远都不会服。
他收敛心神,前往魔都,求见鎏英。
鎏英在魔宫中见了他。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依旧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旭凤?稀客。”鎏英的语气随意,像是对待一个老朋友,“怎么,在凡间待不下去了?”
旭凤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宫中的陈设——墙上挂着天界赐予的“六界共荣”牌匾,案上摆着天界送来的茶具。他轻声道:“魔界变了很多。”
鎏英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是啊,变了很多。变得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吐槽,又像是在诉苦:“如今魔界的粮食、草药,七成靠天界供应。你知道魔界的老百姓怎么说吗?他们说‘天帝陛下仁德’,没人说‘魔尊英明’。我这个魔尊,威望还不如天界的一个仙官。天帝若想换掉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旭凤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从前的魔界,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魔界虽然穷,可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强者为尊,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征战杀伐,从不低头。”
鎏英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她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她认识的旭凤,从不会说这种话。他这是在暗示什么?他想挑起什么?她盯着旭凤,目光锐利:“你这话什么意思?”
旭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我记得从前的魔界,是不怕天界的。”
鎏英的脸色变了。她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她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旭凤果然不一样了,和从前那个骄傲却光明磊落的火神判若两人。他这是在试探她,想借她的手挑起两界的纷争。魔界的安定来之不易,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旭凤,”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冷,“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在凡间的事,我略有耳闻。你……变了。”
旭凤没有辩解。他知道,鎏英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既然你不欢迎,我走便是。”他转身,走向门口。
“旭凤。”鎏英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若是无处可去,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一间房。但有些事,我不会做。魔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不会再让它陷入战火。”
旭凤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三、积蓄
离开魔都后,旭凤在魔界四处游走。他拜访了那些被鎏英削藩的城王——腾蛇之战后,鎏英借着天界的支持,收回了许多城王的兵权,将魔界七十二城整合为三十六郡,直属魔尊管辖。那些丢了领地的城王对鎏英恨之入骨,却不敢明着反抗。
旭凤的到来,给了他们希望。
他是前魔尊,是天帝之弟,是凤凰血脉。他曾在天魔大战中展示过恐怖的实力,魔界的老兵们至今还记得那个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是如何以一敌百、横扫六界的。他当过魔尊,虽然时间不长,但那些慕强的魔兵魔将,仍有人愿意追随他。
旭凤的修为也并非全无根基。他在天界栖梧宫养伤五十年,润玉命人供给天材地宝——九转还阳丹、万年灵芝、凤凰血玉……无数灵药滋养之下,他的修为恢复了约莫五到六成。虽远不及全盛时期,真身残缺也无法弥补,但对付魔界一个落魄城王,绰绰有余。
那些被削藩的城王,不少人暗中向旭凤投诚。他们凑出了一支军队,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人多。旭凤需要一块地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盯上了炎城。
炎城王在腾蛇大战中是著名的墙头草,在固城王与鎏英之间摇摆不定。战后,鎏英对炎城王极为不信任,大幅削减了他的兵权和人马,炎城王的实力大不如前。旭凤以炎城王“勾结天界、出卖魔界”为由,率众攻入炎城。
没有人能拦住他。那些魔兵魔将看到他,有人惊惧,有人迟疑,有人跪了下来。
“是旭凤!是前魔尊!”
“他不是死了吗?”
“他没死!他回来了!”
旭凤一剑斩下炎城王的头颅,坐在炎城王的宝座上,看着跪在脚下的魔界将士,声音沙哑:“从今日起,我是炎城王。”
消息传到天界时,润玉正在紫宸宫批阅奏章。风远致跪在殿中,将旭凤叛逃魔界、杀炎城王自立的事禀报了一遍。
润玉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年少时,旭凤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喊他“哥哥”,眼中满是崇拜;想起后来,他们为了锦觅、为了天帝之位,反目成仇。心中既有对兄弟的惋惜,也有对天帝之责的清醒。旭凤的偏执,他早已看透,可他还是想留他一条生路。他不发兵征讨,不是纵容,是想给旭凤一个回头的机会,可他也清楚,旭凤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来了。
“孤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他没有下令追捕,没有发兵征讨,只是说“孤知道了”。
风远致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润玉的脸色。冕旒珠帘后,那张脸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陛下……”风远致欲言又止。
润玉抬手,止住了他。“他若安分守己,孤不会动他。他若为祸六界……”他没有说下去。
风远致低头,不敢再问。殿中安静了很久。润玉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旭凤逃了。他逃去了魔界,做了炎城王。他没有回头。他再也不会回头了。润玉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章。他的面色平静,可他的心中,有一声轻轻的叹息。旭凤,你走错了路。可孤不能看着你死。如今你走了,孤也留不住你。
他以为旭凤会在魔界安分守己,做一个不起眼的小城王,了此残生。他错了。
四、叛乱
旭凤在炎城扎下了根。他杀了一批不服从的旧部,提拔了一批自己的亲信,用雷霆手段整肃了炎城的军队。可他知道,这些还不够。他的修为太弱了。凤凰翎羽尽毁,真身残缺,五到六成的修为,别说与润玉抗衡,就是魔界的一个普通城王,他都未必能稳胜。他需要力量。他需要变强。强到能打败润玉,强到能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他开始修炼魔族的邪术。那些邪术以精血为引,以魂魄为祭,短期之内修为暴涨,可代价是神魂俱损,万劫不复。他知道。可他不在乎。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万劫不复?
起初,他还有所犹豫——他曾是天界火神,不屑于用这种阴邪之术。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想起自己残缺的真身、失去的一切,想起润玉端坐天帝之位的模样,想起锦觅眼中的怜悯,心中的挣扎便被偏执取代。他抓来第一个魔民时,指尖微微颤抖,可当精血涌入体内、修为暴涨的快感传来时,所有的愧疚都烟消云散。他渐渐沉沦,神智被邪力侵蚀,眼中只剩下“变强、复仇”的执念,昔日的火神,彻底沦为邪力的傀儡。
他抓来魔界的平民——老人、妇人、孩子,将他们绑在祭坛上,以邪术抽取精血。那些魔民在他掌中哀嚎、挣扎、化为枯骨。他面无表情,甚至觉得他们的惨叫太吵,便封住了他们的喉咙。祭坛下白骨累累,他视若无睹。
除了修炼邪术,他还四处招兵买马。那些被削了藩的城王纷纷来投,他的军队越来越壮大。两百年间,旭凤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城王,变成了魔界最强大的叛军首领。
天元72万3300年,旭凤举兵。他率十万魔界叛军,直扑魔都。他要先夺魔尊之位,再以魔界之力,攻打天界。
消息传到紫宸宫时,润玉正在与邝露、青辰议事。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旭凤执念已深,再无回头之路。若任由他祸乱魔界、攻打天界,六界将再遭战火。青辰,你率十万天兵,联合朱雀族、火神殿、水族大军,支援鎏英,平定叛乱——切记,若旭凤肯束手就擒,便留他转世的机会;若他顽抗到底,便依法处置。”他的声音沉稳,可指尖微微颤抖,那一刻,他不是旭凤的哥哥,只是六界共主,只能以大局为重。
两军对垒于魔界腹地——赤炎原。赤炎原是魔界最古老的战场,上古时期魔界与天界的决战便发生在这里。大地赤红如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焦臭,天空永远是一片暗红。这里是魔界最凶险的地方,也是最适合决一死战的地方。
旭凤站在阵前,赤红的眼睛扫过对面的天界联军——青辰的十万天兵,朱雀族的全军将士,容轩的火神殿精锐,沧澜的水族大军。他笑了。笑得很疯狂。
“润玉呢?他不敢来吗?”他的声音沙哑,在赤炎原上回荡。
青辰没有回答。他抬手,周天星斗万仙阵轰然启动。星光如雨,从天幕中倾泻而下,将十万叛军笼罩其中。朱雀族战士的南明离火如暴雨倾泻,将叛军的魔气一寸寸焚烧殆尽。容轩以红莲业火正面迎击旭凤的邪火,两股火焰碰撞,将半边天空烧成赤红。沧澜从侧翼以九重浪涛诀掀起万丈巨浪,将叛军的退路彻底封死。
旭凤疯了。他不管不顾地冲向天界军阵,以一敌百,以一敌千。他的灵力暴虐而浑浊,魔力与邪力交织,在他体内翻涌。他所过之处,天兵成片倒下,可天兵源源不断。他的灵力在消耗,他的体力在透支,他的神智越来越乱。
“润玉!”他仰天长啸,“你出来!你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没有人回答。只有漫天的雷火,只有铺天盖地的天兵,只有无尽的杀伐。
赤炎原上,尸横遍野。魔界叛军死伤惨重,天界联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旭凤终于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浑身是血。他的背上,那些烧尽的凤凰翎羽再也长不出来了。他的真身残缺,修为尽毁,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界的方向。他看不到润玉,可他看到了天界的云海,看到了那些他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润玉,”他的声音很轻,“你赢了。”
青辰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朱雀族的南明离火,焚烧了他的躯体。容轩的红莲业火,吞噬了他的魂魄。他的身体在火焰中消散,他的魂魄在火焰中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像他当年从魔界重生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有尸骨,没有魂魄,没有转世。他彻底消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赤炎原上,风停了。天界联军站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谁也没有说话。青辰收了剑,低声道:“他死了。”容轩点头:“死了。”沧澜收了九重浪涛诀,没有说话。
五、奏报
紫宸宫中,润玉端坐御案之后。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帝袍,头戴九龙应天冠。九条玉龙盘绕成冠,龙目镶以夜明珠,随着天地星辰的频率微微明灭。他坐在那里,如天上星辰,如海上明月。他是天帝,是六界共主,是混元无极的至尊。他什么都有。可他再也没有兄弟了。
青辰跪在殿中,将平叛的经过禀报了一遍。最后,他说:“旭凤……已死。神魂俱灭,再无转世。”
殿中安静了很久。
润玉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冕旒珠帘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到他的表情。青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可他知道,陛下一定不好受。那是他的弟弟。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可他们是同一个父亲。他们是兄弟。如今,兄弟死了。
“知道了。”润玉的声音很轻,“退下吧。”
青辰叩首,起身,退出殿外。殿门合上,殿中只剩下润玉一个人。
他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冕旒珠帘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滑落,滴落在御案的奏章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墙上挂着的上古星图——那是他年少时,与旭凤一起看过的星图,那时他们还没有那么多恩怨,只是两个懵懂的少年。如今,星图依旧,可那个叫他“哥哥”的人,再也不在了。他是天帝,六界共主,不能在臣子面前流泪,可独自一人时,他终究还是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心底最柔软的孤独。他恨过旭凤的偏执,恨过他带来的战乱,可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惋惜——那是他唯一的兄弟,是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旭凤站在他面前,叫他“哥哥”。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哥哥。后来旭凤长大了,不再叫他哥哥。再后来,他们成了仇人。如今,旭凤死了。他再也没有弟弟了。
邝露从殿侧走出来,轻轻走到他身边。她今日穿着水红色的凤袍,袍上以金线绣着凤凰牡丹,裙摆如霞,铺陈于地。发间戴着赤金凤冠,九尾流苏垂落,衬得她端庄华贵。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润玉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有臣妾。”
润玉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温柔,看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他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痛,那些年的屈辱,那些年一个人扛着的所有,终于有人看见了。
“邝露。”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邝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云海翻涌,一如往常。润玉站在窗前,握着邝露的手,看着那片翻涌的云海。他想起旭凤,想起父帝,想起母后,想起那些年的恩怨情仇。父帝灭了龙鱼族,母后跳了诛仙台,旭凤神魂俱灭。只剩下他。他一个人,坐在天帝的位子上,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他的目光恢复了平静。他转身,走回御案前,继续批阅奏章。他的面色平静,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的心中,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邝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她会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忘尘谷中,锦觅躺在床上,面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她不知道旭凤已经死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2
好上头啊,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