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红尘两少年 天元 72 万 1000 年初夏至暮秋。 巡视已过大半。云辇自药王谷而出,一路向南,往朱雀族驻地赤炎渊而去。 群山连绵,云海翻涌。青辰骑着天马随行侧后,润玉在辇中闭目养神。窗外暮色四合,将天边染成淡金。 忽然,前方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伴随着喊杀声。 润玉睁开眼:“去看看。” 青辰领命,催马前行。绕过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 山脚下,十数名仙门世家子弟正围攻一个年轻人。服饰各异,有符箓派的玄色道袍,有御兽宗的青灰短褐,甚至还有药王谷的弟子袍服。人人手持阴鸷法器 —— 噬魂钉、索灵环、摄魂幡,皆是天界明令禁止之物。 而被围攻的那人,是个青年。 衣衫褴褛,粗布衣上打满补丁,有些地方甚至衣不蔽体,露出满是伤痕的肌肤。他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却仍死战不退。 掌中,赤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 红莲业火。 青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火系至高法术,失传已久。便是朱雀族的南明离火,也未必能与之比肩。 那青年以一敌十数,竟不落下风。可他身上伤口太多,血流不止,动作渐渐迟缓。一道索灵环趁他不备,缠上他的左臂,灵力瞬间被压制。紧接着,数枚噬魂钉破空而来,钉入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可手中的红莲业火,依然没有熄灭。 “废了他的修为!” 领头的修士厉声道,“这种贱民,也配修习红莲业火?” 众修士齐齐出手。 就在此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云辇中掠出。 润玉抬手,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 那些阴鸷法器在距他三尺处便被定住,动弹不得。众修士大惊,待看清来人,一个个面如土色,跪了一地。 “天…… 天帝陛下!” 润玉没有看他们,只是蹲下身,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青年。 他的月白鲛绡长袍上绣着十二章纹,腰间星辰玉带上的星髓晶微微发光,九龙应天冠上的星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明灭 —— 六界共主,天帝威仪。可此刻他蹲在泥泞之中,袍角拖曳在血污里,浑然不顾。 “你叫什么名字?” 润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温润的力量。 “容…… 容轩。” 青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润玉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弄疼他。灵力如涓涓细流,渗入那些伤口,将噬魂钉一根一根逼出。那过程极痛,容轩咬着牙,一声不吭。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润玉月白色的衣袖 —— 那衣袖上绣着星辰云纹,此刻被鲜血浸透,暗红与银白交织,触目惊心。 润玉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疗伤。灵力温和如水,一点一点修复那些断裂的经脉、破碎的灵脉。 容轩看着那被自己鲜血染红的衣袖,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蹲在自己面前,为他疗伤,眼眶忽然红了。他活了近万年,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好过。 疗伤毕,润玉将他抱上云辇,放在自己的蒲团上,又解下外氅,轻轻盖在他身上。 那外氅以天蚕丝织就,银灰色,绣着流云纹,缀着玄冰玉。外氅落下的一瞬,银色的灵力如星河流转,在衣料表面缓缓流淌,将容轩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芒之中 —— 这是天帝御用之物的灵力护持,遇火不焚,遇水不侵,可护身安魂。 容轩的手指抚过那光滑的丝缎,指尖触到流转的灵力,感受到一阵温和的暖意涌入体内,与自己身上破旧的粗布衣形成鲜明对比。他从没有过这样华贵的衣袍,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一滴泪落在华贵的衣料上,悄然没入,不留一丝痕迹。 “陛下…… 草民……” 他哽咽着。 润玉摇头:“不必多言。先养伤。” 云辇继续前行。容轩躺在原本润玉的位置上,身上盖着外氅,眼角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那是他近万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笑意。 青辰骑着天马随行侧后,心中万千感慨。 他震撼于容轩的天赋。 无师门,无资源,无典籍,无法器。什么都没有,全凭自己在绝境中摸索,硬生生悟出了火系至高法术 —— 红莲业火。 而他青辰,青阳门少主,自幼便有最好的修行条件。他想起润玉当年的处境:天帝庶子,不被允许修习法术,只能偷偷自学,在落星潭边一遍一遍地摸索。可润玉至少还有典籍可看,有心法可参。而容轩呢?他连这些都没有。他从地狱之火中,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青辰闭上眼,试着想象那样的生活。他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从不知饥寒为何物,从不知绝望为何滋味。若是把他放到容轩的位置,放到那种一无所有的境地…… 他不敢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更不敢想自己能悟出什么。 可容轩悟出来了。 红莲业火。火系至高。 这样的人,天赋岂止不在他之下?简直远胜于他。润玉当年困苦,尚有典籍可依;容轩却是在一无所有的绝境中,凭空点燃了那团火。 青辰又想起方才那一幕 —— 润玉蹲在那个满身血污的青年面前,月白的袍角浸在泥泞血泊中,华贵的衣袖被鲜血染透,那些精美绣纹被污浊覆盖。可他没有皱眉,没有迟疑。他亲手为那个素不相识的散修疗伤,亲手将他抱上云辇,解下自己的外氅盖在他身上。那一刻,润玉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只是一个愿意俯下身子、救治陌路之人的医者。 他想起润玉的那句话 ——“六界之中,无论出身门派,修习正法者皆可成道。” 他说到做到。 他没有因为容轩出身卑微而轻视他,没有因为世家的围攻而偏袒他们。他只是用自己的行动,践行着这句话。 青辰想起这一路巡视的见闻 —— 润玉待青阳门以礼,待朱雀族以敬,待玄冥宗以体恤。他对强者不卑,对弱者不傲,对衰落者不弃。 这便是天帝。这便是六界共主。 他忽然明白,这世间最可贵的,从来不是出身和资源,而是那股不屈的意志,和那颗愿意成全他人的心。容轩有前者,润玉有后者。而他青辰,二者皆有幸得见。 云辇中,润玉放下书简,看向那沉睡的青年。他的眉头微蹙 —— 容轩的眉头紧锁,仿佛连睡梦都不得安宁。身上的伤太重,即便有润玉的疗愈术,也需时日慢慢恢复。 润玉沉默片刻,忽然道:“青辰,你可知红莲业火意味着什么?” 青辰一怔,随即道:“火系至高法术,传说失传已久。” 润玉点头:“失传已久,却能被他悟出,他的天赋,不在你之下。” 青辰苦笑,心道:陛下太抬举臣了。他的天赋,只怕远在臣之上。臣在他面前,简直羞愧。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看向那青年。 这一趟巡视,他见到了太多。他见到了润玉的仁德,见到了容轩的坚韧。他忽然觉得,自己能追随这样的人,何其有幸。 容轩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天帝的外氅。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此世,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数月后,巡视尾声。 云辇行至天界与鬼族交界处 —— 泣幽原。 此地寸草不生,阴风怒号,天空永远灰暗,无数游荡的亡魂在风中哀嚎。 润玉忽然睁开眼:“停车。” 他起身下辇,青辰紧随其后。循着风中隐隐的呼救声,走了不过数里,便见前方灰雾中,立着一杆黑色的摄魂幡。 幡下,一个少年被黑色锁链缚住,悬在半空。魂魄正被缓缓抽离,化作淡青色光芒被幡吸入。 少年衣着华贵 —— 水蓝锦袍,玉带云履,分明是世家公子的打扮。可此刻他狼狈不堪,满脸泪痕。 润玉抬手,一道灵力击碎摄魂幡。锁链断裂,少年跌落在地,大口喘息。 待缓过气来,他抬头看向救他的人,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润玉的腿放声大哭:“呜呜呜 —— 多谢救命!我是风吟阁的!被鬼族抓了!差点就死了!” 青辰皱眉:“松手。这是天帝陛下。” 少年哭声一顿,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润玉:“天…… 天帝陛下?” 他连忙松手,跪在地上,却还是抽抽搭搭地哭。 润玉看着他,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 少年擦了擦眼泪:“我…… 我叫风远致,是风吟阁的。我爹是风神风之芜…… 我…… 我是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青辰眉头紧皱。润玉蹲下身,与他平视:“为何离家出走?” 风远致低着头,小声道:“我爹老是骂我,说我不好好修行…… 我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也可以……” 润玉看着他,目光温和:“你爹骂你,是为你好。但离家出走,却让你爹担心了。日后不可如此。” 风远致点点头,又拉住润玉的衣袖,可怜巴巴道:“陛下,我能跟着您吗?您比我想象中…… 温和多了。我还以为天帝都是板着脸的老头子呢。” 青辰在旁差点没忍住笑。润玉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孤还没那么老吧。” 风远致拼命摇头:“不老不老!陛下一点都不老!” 润玉失笑:“那就先跟着吧。待巡视风吟阁时,再与你父亲说清楚。” 风远致大喜,连连叩首。 一行人返回云辇。风远致跟着上去,东张西望,满脸好奇。他偷偷打量着躺在蒲团上的容轩 —— 那身破旧的衣裳,满身的伤,盖着的华贵外氅。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家出走被鬼族抓住,似乎也没那么丢人了。 润玉坐在矮几旁,批阅奏章。衣袖上还沾着容轩的血,他没有换,也没有擦。 他想起青辰数月前的话 ——“鬼族若大规模炼制摄魂幡,制造行尸走肉,日后必成祸患。” 今日亲眼所见摄魂幡,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青辰。” 他道。 青躬身:“臣在。” “传令天机府,留意鬼族动向。摄魂幡重现,只怕不是偶然。” “是。”遥远的天界,璇玑宫中。 邝露正伏在案前,执笔细细誊写草木札记,面色较往日更苍白几分,执笔的指尖微微发颤,灵力虚浮不稳。案上摊开的素帛上,是她一路寻药途中所见奇花异草的形貌与习性 —— 皆是应允连翘、要补入《百花名录》的记载,一笔一划工整依旧,却难掩周身灵力亏空的虚弱。 她搁下笔,自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简,指尖凝起一缕浅蓝灵力,温声唤道:“连翘。” 灵力化作清浅音波,穿破云海,直抵花界。 不过片刻,玉简微热,连翘欢喜的声音传来:“上元仙子!你总算传讯了,可是一切安好?” “嗯,我已平安回到璇玑宫。” 邝露声音轻缓,细细兑现与她的约定,“前些日子南下寻药,虽已将灵药尽数取用,却也偶遇三株早已绝迹的灵花:幽海夜昙生于无光深海,花瓣如墨,夜放时可映星河;玄冰蕊长在极寒冰崖,遇暖则融,可修灵脉;渡魂花生在忘川畔,不沾因果,能稳魂魄。我已将它们的形貌、习性、培育之法尽数记下,稍后便誊录给你,补入百花名录。” 连翘又惊又喜,连连惊叹:“竟都是古籍中记载的绝迹灵草!仙子此行必定艰险万分,你可伤着了?” 邝露垂眸,掩去眸底一丝涩然,轻声道:“不妨事。只是…… 灵力亏空得厉害,仙根损耗,一时难补。” 连翘心头一紧,声音忍不住发颤:“仙子,你寻遍六界、涉险万里,求那些逆天灵药…… 到底是为了救谁?是你至亲,还是…… 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邝露指尖微紧,玉简微凉,她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含蓄却笃定:“是我此生,唯一想护其安稳、渡其苦楚的人。他身居高位,且有旧伤,我别无所求,只愿他无病无痛,六界永安。” 这话入耳,连翘瞬间如遭轻雷击,心下豁然明朗。 身居九重至尊位,身有陈年旧伤,上元仙子日夜相伴、不惜以命相护的人…… 除了那位天帝陛下,再无他人。 她心头酸涩翻涌,又惊又疼,却半点不曾点破,只哑着嗓子叮嘱:“我明白了…… 仙子,你护着天下人,也千万护好你自己。你若有半分差池,花界的芳华,便再也少了一个懂它的人。” “我晓得。” 邝露浅浅一笑,笑意淡得近乎透明,“连翘,百花名录,是初代花神的心血,往后便托付你了。我若…… 长久外出历练,你也要替这六界草木,好好活下去。” “仙子……” 连翘泪意上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玉简光芒渐淡,邝露轻轻收了玉简,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小仙侍。 那少女名唤卫儿,是她新近留在身边、悉心教导的紫宸宫小仙侍,性子沉稳、手脚麻利,最是妥帖。 邝露招手让她近前,拿起案头的历法文书,一字一句教她批阅、归档、分辨轻重缓急:“卫儿,紫宸宫的文书、历法、陛下的起居作息、汤药时辰,你要一一记牢。研墨的浓淡、添茶的水温、案头奏章的摆放,半点不能错。” 卫儿一一应下,却忍不住疑惑:“仙子,这些向来都是您亲手做的,为何突然教给婢子?” 邝露指尖微顿,垂眸温声道:“我日后或许要外出久历练,远离天界,届时紫宸宫掌事之职,便由你接手。陛下身边,总要有人妥帖照料。” “历练?” 卫儿一惊,连忙道,“仙子,陛下早已习惯您在身边,婢子粗手笨脚,若是做得不好,陛下定会不习惯的!” 邝露抬眸望向紫宸宫的方向,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温柔,轻声道:“无妨。陛下心性仁厚,素来不在小事上苛责仙侍,即便你做得不够妥当,他也只会包容,不会斥责。你只管大胆、认真去做,你的用心,陛下看得到。”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在时,你替我,好好照拂他。” 卫儿只当她是远行历练,满心感激,重重点头:“婢子记住了!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仙子托付!” 邝露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释然。 魂魄残缺、仙根尽毁,她早已清楚自己仙寿无多。 可她不贪生,亦不畏惧陨落。 她只愿在最后岁月里,把一切安排妥当 —— 连翘守百花名录,卫儿代她伴君侧,而她,守着心底的人,直到最后一刻。 璇玑宫窗棂半开,晚风卷着桂花香入内。 邝露重新执笔,字迹依旧工整,只是眼底藏着千年未变的深情,与无声的诀别。 他在红尘救少年,她在深宫铺后路。 一帝一臣,一守天下,一守一人。 万里相隔,心脉却似有灵犀,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