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127）

张海舒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没有看地上的张海盐，目光只落在张海虾安详的遗容上，却始终没再说第二句话。

她只是垂着眼，对着董小姐微微欠身，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董小姐扫了她一眼，没多言语，只偏头示意她跟上。

张海舒抿紧唇，弯腰帮着推着张海虾尸身的另一侧，起身的刹那，目光极快地扫过地上的张海盐，又飞快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跨过门槛时，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顿了半步，余光里映出那人伏在地毯上的背影，单薄又狼狈。

可她终究没回头，也没开口，任由师父带着自己，一步步往走廊深处走去。

说完，董小姐带着张海舒，一并带走了张海虾的尸体。

窗外，天空雷声阵阵，气压变得非常低沉。

长街的积水漫过路沿，映着昏黄的街灯，

张海盐就这样失魂落魄的走雨下。

街上的人都往家里赶，脚步匆匆擦过他身边，唯有他逆着人流，像一缕没了归处的游魂，麻木地往前挪。

走到僻静巷口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

扶着斑驳潮湿的青砖墙，他缓缓蹲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渗进衣领里，冷得刺骨。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摇摇欲坠的枯叶。

脑子里乱哄哄的，

是董小姐字字诛心的话，是张海虾坐在轮椅上，垂着眼写结案报告的侧影，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仿佛还在耳边；

是张海舒站在码头的风里，攥着他的袖口再三叮嘱，说礁石案碰不得；

是老宅后院那棵树下，三个人挤在石桌边分吃一碟虾，张海虾剥得仔细，张海舒吃得安静，他抢得欢闹。

原来家没了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

到最后，连这最后一点攥在手心的念想，都被他自己的莽撞，摔得粉身碎骨。

没人知道他是张海盐，是南部档案馆最能打、也最能闯祸的张海楼。

他就那么蹲了很久，直到雨势渐小，天色彻底沉成化不开的墨色，才缓缓抬起头。

董公馆的书房里，窗外偶现的闪电照亮半室。

张海琪摘下覆了半宿的面纱，随手搁在窗边的木案上，脸上没了方才席间的讥诮与锋利，只剩化不开的沉郁。

她指尖拂过冰凉的窗沿，目光落在雨幕里空无一人的长街，良久才转过身，走向墙角那幅垂了许久的厚重绒帘。

帘钩轻响，整面墙壁彻底暴露在微光里。

那是一整面的人名墙，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南部档案馆在册探员的名字，

几乎每一个名字上都被划上了一道斜斜的墨杠，

张瑞朴、张海云（宋猜）…… 那些曾经鲜活的、并肩过的、背叛过的名字，全都沉没在墨色里，

墙的中央偏下，只剩下四个名字还干干净净，浮在一片划痕里。

张海侠，张海楼，张海舒，张海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