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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生病

栖于星檐

夜色顺着窗台缓缓漫进屋内,一缕一缕的,像化不开的墨。

苏栖柠房中的台灯晕开一圈暖黄光晕,将书桌照得亮堂。可她的眉头却皱得紧紧的。笔尖反复戳在草稿纸的二次函数列式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墨点。纸上密密麻麻堆叠着涂改的演算痕迹,横的竖的,圈了又划,划了又重写。

接连四次。

四次算出来的结果,始终和教辅答案后面的数字对不上。

烦躁裹挟着连日适应初中课业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堵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不管用。索性将整张草稿纸一把攥成皱巴巴的纸团,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纸团从掌心滚落,掉在书桌角落,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了。

静了短短数秒。

台灯的光还是那样暖黄暖黄的,照在纸团上,照在她绷着的小脸上。她忽然想起母亲白天的样子上午出门时帮她理了理衣领,说“路上慢点”;中午给她送饭到校门口,塑料袋里还多塞了一个橘子;傍晚炒菜时被油烟呛得咳了两声,却笑着说“没事没事”。

想到这里,苏栖柠又于心不忍了。

她弯腰把纸团捡回来,小心翼翼抚平褶皱。褶皱太多了,抚不平,她就用手指一道道压,像在安抚自己那点没来由的脾气。然后耐着性子,从头开始梳理那道二次函数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得很慢。

升入初中不过数日,课程难度像被人猛地拔高了一截。小学数学那点轻松拔尖的优势,早就荡然无存,连影子都摸不着了。数学课上跟不上进度的窘迫,像被人当众揭了短;办公室里失言后的羞赧,让她一整天都不敢抬头看老师;语文课走神被点名的难堪,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一桩桩小事缠在心头,不大,却像细针扎人,一下一下的,压得她闷闷不乐。

窗外夜色渐浓。楼下沿街商铺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家接一家。零星车流驶过路面,传来隐约的鸣笛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客厅里,电视机被许书沅压到了极低的音量。

细碎的画面光影在墙面上来回晃动,无声无息的,像默片。她没在看在听,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全在别处。

吞下药片之后,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一路沉进胃里,带起一阵阵细微的坠痛。那种痛不剧烈,却绵长,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往下坠,往下沉。许书沅靠着沙发靠背,身子微微蜷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口袋里剩余的药板。铝箔外壳隔着布料硌着掌心,那点硬邦邦的触感,反倒让她觉得踏实了些药还在,还能再撑一阵子。

方才药片是干咽下去的。她忘了倒水,或者说,懒得倒了。这会儿缺水带来的口干愈发严重,舌尖发涩,像含着一团棉花。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嘴唇也是干的,有些地方起了皮。视线落在餐桌上那半盘藕片还覆着保鲜膜,傍晚炒菜时手抖盐放多了,那股咸意仿佛还滞留在口腔里,挥之不去。

她想喝水。

杯子就在饮水机旁边,走过去,接半杯,几秒钟的事。可她不敢起身,不敢走动,生怕那一点声响惊扰了埋头做题的女儿。女儿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只能微微抿紧干裂的唇瓣,把那点渴意压下去,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一动不动。

屋内时不时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翻动练习册的轻响。沙沙沙,哗啦,沙沙沙,哗啦。每一声动静都牢牢牵动着她的心弦,轻轻的,却格外牢靠。她听着那些声音,就能想象出女儿坐在书桌前的样子皱着眉头,咬着笔帽,把草稿纸翻来覆去地算。像她小时候一样,倔得很。

确诊癌症的报告单,被她妥善收在储物柜最深处,压在一摞旧衣服底下。从拿到诊断结果的那天起,谎话便成了她日常的伪装。对着丈夫苏景尧说“没事”,对着满心依赖她的女儿说“小毛病,养几天就好了”。一次一次地说,说得多了,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可身体不会骗人。那些痛,那些坠胀,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提醒她——不是没事,是有大事。

白天在校门口等候苏栖柠时,她靠着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干歇了一会儿。初秋温热的日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树影在脚边晃来晃去。可内里脏器时不时袭来的隐痛,像一只手在里面拧着,揪着。她硬生生忍下了,脸上半点没露出来,该笑还是笑,该说话还是说话。

她原本常年在外务工,薪资还算可以。得知病情后,她没怎么犹豫就把外地工作辞了。同事们都劝她再想想,她说不用想了。她只想抓住仅剩的时间,陪女儿走完初中这段路。接送上下学,三餐悉心烹饪,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个小家上。以前她亏欠女儿的太多,现在她想补回来,一点一点地补。

可昂贵的医药费,无休止的口服药剂,早已悄悄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她不敢算,也不忍心算。丈夫苏景尧在外奔波加班,日日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常常一身疲惫,鞋底的泥都顾不上掸。她不愿再增添家人的心理负担。病痛发作的苦楚,永远独自隐忍,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受着。

时针悄然挪到晚上九点。

苏栖柠终于理顺了那道二次函数的解题漏洞。第五遍演算得出的答案,和参考书后面印的数字完全吻合,一个数都不差。她盯着那行答案看了好几秒,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骤然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劲,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

她收拾好桌面的习题册,把笔插回笔筒,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走出房间。

客厅柔和的灯光落在许书沅单薄的身上。她蜷在沙发一角,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出神。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她立刻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疲惫,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女儿。

“题目理顺了?”

“嗯,总算做对了。”苏栖柠走到饮水机旁,弯腰接了半杯温水,端过来递到母亲面前。她顿了顿,又说:“晚饭的藕片有点咸,您喝点水。”

许书沅心口一酸。

那酸意来得又快又猛,从心口涌到喉咙,堵在那里。她慌忙接过水杯,低下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一点一点地往下淌,稍稍缓解了药片残留的苦味。她避开了女儿探究的目光,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随口岔开话题:

“明天周五,放学早些,咱们去菜市场挑些新鲜葡萄。我看楼下水果摊的葡萄挺新鲜的,紫红紫红的,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苏栖柠点头应允。但她没有走开,而是靠在沙发边上,目光扫过母亲略显苍白的脸色。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寡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随口问道:

“妈,您最近看着总没精神,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有。就是夜里睡得浅,小事罢了。”许书沅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很快,像是要掩饰什么。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又补了一句,“你别瞎操心,好好念你的书就行。”

说话间,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苏景尧拖着一身疲惫下班归来。秋夜的凉意沾了他满身,外套上带着外面潮湿的气息。他进门先是看向妻女,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动作有些迟缓,看得出来是真累了。

“今天厂里加班,回来晚了。”他说。

他习惯性地想去抱一抱女儿,手都伸出去了,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时,却顿了一下。他细微地察觉到许书沅气色不太好,脸色发白,眼底发青。

“身子还不舒服?”他问,声音低了些。

许书沅连忙摆手,笑着说:“早好了。就是白天买菜走得稍多,腿有点酸。你快去洗把脸,歇一歇。”

苏景尧连日忙于工作,一门心思扑在挣钱养家上,丝毫没有察觉妻子藏在口袋里的药片,也不知道储物柜深处那张被揉皱的诊断单。他简单洗漱过后便坐下来歇脚,一家人闲聊着学校与厂里的琐事。苏栖柠说了说今天数学课上老师讲的二次函数,苏景尧听不懂,但还是笑呵呵地听着。许书沅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声音轻轻的。

客厅气氛平和温馨,跟无数个寻常傍晚一模一样。

可只有许书沅自己清楚这平静的日常底下,藏着随时可能崩塌的病痛。像地板下面埋着一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闲谈片刻。苏栖柠打了个哈欠,去洗漱了。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湿地搭在肩上,跟父母说了声“晚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卧室内的灯很快熄了,门缝底下那线光也没了。

客厅剩下夫妻二人。

许书沅没有立刻去睡。她等了一会儿,等苏景尧起身去收拾桌上散落的杂物,他把螺丝刀和几根电线摊在茶几上,说是厂里带回来的活计,明天要用趁着丈夫背对着她的空当,她悄悄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没开大灯,只有橱柜上方那盏小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得人影模糊。许书沅拉开橱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几块抹布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揉皱了,边角起了毛。她从里面抽出那张确诊单,借着昏暗的光线,又一次看起来。

其实不用看。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家医院,哪一天,哪个医生签的字,白纸黑字,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

可她还是想看。

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凉的纸面,从“恶性肿瘤”那几个字上划过去,又划回来。眼底的泪水一点一点涌上来,聚在眼眶里,亮晶晶的,险些落下来。她仰了仰头,把泪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眼睛会红,红了就会被看出来。

她不敢想象。倘若哪天自己骤然倒下,尚且年幼的苏栖柠该如何面对往后的生活。谁来给她扎头发?谁来给她送午饭?谁来在她算不出数学题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慢慢来”?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色里轻轻摇晃着枝叶。白日里满地晃动的树影,此刻只剩暗沉沉的轮廓,像一团一团墨渍。街边路灯的光透进厨房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缕浅黄的光,薄薄的,冷冷的。

许书沅把确诊单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回抽屉最深处,用那几块抹布盖好,关上抽屉,听到“咔嗒”一声锁扣响。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在厨房里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出去。

走出厨房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再度覆上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温和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开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夜。

整栋小区渐渐陷入沉寂。家家户户的灯火陆续熄灭,一扇一扇的窗户暗了下去。远处偶有犬吠,叫了两声便停了。风从楼隙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

许书沅躺在床上。身旁的丈夫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沉重,偶尔翻个身。她侧躺着,面朝女儿房间的方向。

胃里断断续续的隐痛又来了。

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她攥紧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脸上却不露分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望向隔壁女儿的房间——房门紧闭着,门板后面,什么声响也没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心底默默期盼:撑得久一点,再久一点。陪苏栖柠走过这个秋天,走过冬天,走过下一个春天。看着她慢慢长大,长成一个比她高的姑娘,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过她自己想过的日子。

床头的时钟滴答作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无法言说的病痛与牵挂,全都被揉进了这个寂静而漫长的秋夜里。深的,浅的,重的,轻的,都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