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少年影

数学李老师把手里的红笔搁在教案本上，扫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抬手敲了敲讲台边缘。

“今天当堂练习的错题我已经全部讲完，剩下的题目大家课后自行订正，自习到此，下课。”

班长听见指令，立刻挺直身子高声喊道：“起立！”

全班学生齐刷刷从椅子上站起，参差不齐的声音一同响起：“老师再见！”

“都坐吧，记得按时完成作业。”李老师随手抱起摞在桌面的练习册，转身迈步走出教室。

老师刚踏出房门，原本规规矩矩的教室瞬间沸腾起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接连不断，前后桌互相搭话的声音、打闹的笑闹声混作一团。前排两个男生直接绕到过道追逐，手里还拿着橡皮丢来丢去；靠窗另一侧的女生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校门口小卖部上新的糖果，整个教室满满都是初中生独有的喧闹气息。

苏栖柠没有跟着起身凑热闹，依旧安安稳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桌角摆着玻璃杯，里面泡着两片鲜柠檬。她单手撑着下颌，视线越过窗沿，落在楼下跑道两旁不断飘落的银杏树叶上，扇形叶片随风打转落下。身旁所有人的嬉笑、打闹声清清楚楚钻进耳朵，可她丝毫没有想要参与的念头，仿佛周遭的热闹都和自己隔着一层距离，她守着窗边这一小块地方，自成一片安静的角落。

同桌唐星苒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下课铃一响就坐不住，立马转过身和后排几个女生围成小圈子。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聊新款动漫，一会儿吐槽数学作业太难，嘴角一直扬着笑意，看上去无忧无虑。聊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身边的苏栖柠，连忙回头伸手拉了拉苏栖柠的胳膊，出声邀约：“栖柠，跟我们一起过来聊聊呗，我们正说周末要结伴去逛文具店。”

苏栖柠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窗外的银杏树。唐星苒见状也不勉强，了然地笑了一下，转头重新加入女生们的谈话。

开学至今，班里所有同学早就习惯了苏栖柠安静寡言的模样。她不爱主动和别人搭话，课间从不参与追逐打闹，也不会主动挤进任何一个小团体，十次课间有八次都坐在窗边发呆。苏栖柠自己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从升入初中开始，她前后换过两位同桌，之前的许荞安，如今的唐星苒，全都是外向开朗、擅长交际的性格，和内向独处的她完全相反。

她从来不会刻意改变自己去迎合身边人的节奏，也不会因为课间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觉得委屈难过，顺着自己的心意安安静静待着，反而觉得格外放松自在。

苏栖柠心底藏着一份淡淡的懵懂好感，喜欢的是高年级的一名体育生男生，这份心思还要追溯到前不久全校举办的秋季运动会。那天郑校长站在操场主席台，拿着话筒来回走动维持赛场秩序，全校各个班级的学生全都挤在看台上面观看赛事。苏栖柠跟着自己班级的队伍坐在看台侧边，百无聊赖地扫视赛道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短跑赛道热身的那个男生。

男生身形高挑挺拔，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短袖，跑动的时候额前细碎的黑发会被秋风掀起，五官干净利落，轮廓清爽好看。等到短跑比赛正式开始，他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面，冲过终点线之后抬手擦汗的那一幕，直直撞进苏栖柠的眼里。从那天运动会结束之后，她心里才算真正有了一个偷偷惦记、心生好感的人。

前几天的课间，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趴在窗边发呆，恰好看见那名体育生跟着高年级的队友在楼下操场训练。一群男生绕着跑道慢跑，时不时停下互相说笑打闹，那个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看得苏栖柠心头轻轻一动，埋藏在心底的那点心动又清晰浓烈了几分。

“栖柠，你盯着楼下看半天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唐星苒和好友聊完闲话，终于转回自己的座位，顺着苏栖柠眺望的方向往楼下操场望了一眼，瞬间明白了大半，伸出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苏栖柠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我观察好几天了，只要楼下高年级体育生训练，你就一直趴在窗边往那边看，老实说，是不是看上那个长相很好看的男生了？”

苏栖柠被戳中心事，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语文课本的纸边，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慌忙挪开望向操场的视线，低头盯着桌面上还没写完的数学草稿纸，含糊不清地敷衍回应：“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窗外落下来的树叶而已。”

“树叶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你每节课间都盯着？”唐星苒捂着嘴低低笑出声，凑近苏栖柠耳边继续说道，“不光是你，班上好几个女生一到课间就往窗边挤，全都在偷看这群高年级体育生。不过那个男生是初三的，我们才刚上初一，平时在校园里碰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想要搭上话更是难上加难。”

苏栖柠没有再接话，只是安静垂着眼皮，假装翻看桌上的课本，心底却忍不住回想运动会那天男生奔跑的模样。走廊里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有人抱着作业本快步穿梭，有人靠在栏杆上和隔壁班的同学闲聊，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一阵接着一阵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教室。

教室后方两名男生靠墙站定闲谈。

男生1（手持半瓶塑料水杯）：“昨天放学我留在操场，碰到一件怪事。”

男生2（手持皱巴巴演算纸条）：“什么怪事？我昨天放学直接走了。”

男生1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水面晃出细碎波纹，开口道：“西侧银杏树下凭空出现又消失了一道人影。”

苏栖柠抬眼望向窗外成片银杏，指尖搭在柠檬水杯外壁，静静望着楼下铺满扇形黄叶的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