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院子里的雪早就化干净了,墙角只剩下几片残存的水渍,在晨光中慢慢蒸发。那丛竹子比去年又密了一些,几根新笋已经从土里冒出来了,褐色的笋衣上还带着露水,尖尖的,像是刚从地下伸出来的手指。陆尘每天早晨蹲在竹丛边上数一遍,今天又多了两根,像是春天在夜里悄悄地补上了什么。
苏小棠把花地翻了,翻了两遍。土块敲碎,整平,用耙子细细地梳过一遍。她蹲下来把去年收的花籽一粒一粒摁进土里,摁完又用手掌轻轻拍平,浇了一小桶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像是春天在底下应了一声。
那几只鸡开始在竹丛底下踱步了,比冬天的时候精神了许多,偶尔会扑腾一下翅膀,像是在练习飞翔,又像是在舒展一个冬天的筋骨。领头的花母鸡带着鸡群走到菜地边上,歪着头看了看新翻的土,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转身走开了,没有下嘴。
白先生来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没带东西,那件灰蓝色的旧袍子干净了许多,像是特意换了一身。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院子里的变化——竹子密了,花地翻好了,菜地也整平了,那几根新笋已经冒出了褐色的尖,像是刚破土不久,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来了?”陆尘从屋里出来。
“来了。”
白先生走进院子,先去了竹丛边上。他在那几根新笋前面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的尖端。“今年笋发得早。”
“地暖了。”
白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石桌旁坐下来。陆尘进屋去拿棋盘,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茶。苏小棠跟在后面,端着一碟新炸的桂花糕。
“今年的桂花糕。”她把碟子放在石桌上,“去年的桂花,最后一点了。”
白先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鉴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今年的茶,是新采的。”陆尘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浅绿,在阳光下透亮,“山上那棵野茶树,摘了一批。”
白先生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闻了一下。“你们日子过得不错。”
“还行。”
“明年春天,我再带几棵竹苗过来。种在西边,竹丛就成片了。”
“西边的地,我留着给苏小棠种花。”
白先生看了一眼花地,像是在估量那片地的大小。“那就在花地后面种。不挡花的光。”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把棋子从布包里倒出来。油灯已经熄了,白天的光从竹叶间筛下来,落在棋盘上,像是光线自己也在慢慢落子。
那天下午,他们下了一下午棋。陆尘还是输多赢少,但有一盘把白先生逼到了角落。白先生看了棋盘很久,落了一步,把局面扳了回来。苏小棠在旁边坐着,有时候添茶,有时候把被风吹到棋盘上的竹叶拈走。风从竹丛那边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吹动桌上的棋子,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棋手也在旁边看着棋盘。
“今年夏天,竹笋该长成竹子了。”白先生说。
“到时候,应该能听见竹叶的声音。”陆尘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颗子。
白先生看着棋盘,把最后几颗子收进棋罐里。“竹叶的声音,是竹子们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今年又活了一年。”
他把棋罐盖上,布包系好,揣进怀里。苏小棠站起来,把棋盘端进屋里,放进柜子里,关好柜门。白先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云很淡,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棉花絮。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该走了。路远。”
陆尘站起来送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白先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丛竹子。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明年春天,我带新茶来。”他说。
“好。”
白先生转身,沿着土路往远处走去。他没有回头,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在春日的田野上渐渐变小,像是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最后融进了远处的树影里。
陆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春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些什么正在发芽的、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苏小棠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他会来的。”她说。
“嗯。明年春天,带新茶来。”
陆尘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院子。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什么。他站在那丛竹子前面,伸手摸了摸最粗的那根竹竿——是白先生第一年春天种下的,如今已经有碗口粗了。竹竿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有些温意,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吸进了竹管里,正在慢慢地往外释放。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苏小棠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碟,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是春天在轻轻打着拍子。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间冒出一缕白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锅里慢慢地醒过来。他坐在桌边,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觉得这个春天跟去年没什么两样,又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苏小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只是把手里的碗搁回碗架上,解下围裙叠好,挂回墙上的钩子上。然后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
“陆尘。”
“嗯。”
“今天天气好,竹笋长得快。”
“嗯。”
“今年会是一个好年。”
陆尘看着她,窗外的光从竹叶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像是春天在轻轻地抚摸着她。“嗯。会是一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