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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初冬

天契

立冬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是从天上有谁在试探地撒下一把碎米。风不大,雪花落得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枯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井台上,落在那几只正在院子里踱步的鸡的背上。它们抖了抖羽毛,似乎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啄食,像是觉得这场雪还不够格让它们缩回窝里。陆尘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雪下到傍晚就停了,积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露出几道灰色的缝隙,像是被白色的墨水上色时漏了几笔。第二天早上起来,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墙角和树根底下还留着一些残雪,在一片潮湿的灰棕色中像是还没合上的眼睛。

苏小棠把酸菜缸搬出来,用清水刷了一遍,又用干布擦干。白菜已经晾好了,一棵一棵码在缸里,每码一层撒一把盐,再码一层,再撒一把。她把最后一块石头压上去,盖上盖子。“今年这缸酸菜,能吃到明年春天。”

陆尘蹲在旁边,帮她把白菜叶子拢了拢。“白菜收得多,明年开春还有剩的。”

“剩的晒干,做梅干菜。”

那几天,天一直阴着。没有雪,也没有风,像是天在等着什么。陆尘把院子里能收的东西都收进来了。柴火堆又添了一摞,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旧竹竿也捆好了,靠在东墙根。那几只鸡的窝又加了一层干草,顶上压了两块石头,怕风大掀翻。他把井台的青苔铲了铲,又顺着井绳往下看了看,井水还在底下,泛着一层暗光。

有一天傍晚,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屋顶上残留的雪反射着阳光,白晃晃的。苏小棠把被子抱出来搭在篱笆上,拍了拍,棉絮在阳光下蓬起来,像是一片刚晒透的云。她站在被子旁边,伸手摸了摸被面,又凑近闻了一下,像是确认太阳的味道有没有渗进去。

“天晴了。”她说,“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后天也是。”陆尘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角落,“过两天,去一趟黑石镇吧。”

“给白先生送酸菜?”

“嗯。今年的酸菜好了,给他送一坛。还有萝卜干。”

苏小棠看了看墙角那坛刚腌好的酸菜。“那再带点桂花。他上次说桂花好闻。”

“好。”

天晴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两人出了门。苏小棠背着一坛酸菜,用布包好,再用麻绳扎牢。陆尘提了一布袋萝卜干和一小罐干桂花。路两边的田野已经完全枯黄了,麦茬在冻土里露出一截截干枯的根。远处的村庄像是一片灰色的积木,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骑着驴或者推着车。他们走得不快,像是也习惯了冬天该有的节奏。

天黑之前,到了黑石镇。镇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街上几乎没有人。镇口那棵老榆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枯扫帚。那几只野猫还在墙头,毛比上次厚了一些,缩成一团,看见他们也没有动。

白先生坐在廊下,跟前几次一样,面前放着一盘棋。但这一次棋盘上有子,像是刚刚自己跟自己下到了一半。他看见他们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来了?”

“来了。”苏小棠把酸菜坛子放在桌上,“今年的酸菜,刚腌好的。”

白先生看了一眼坛子。“今年腌得早。”

“今年白菜收得早。”

白先生站起来,进屋泡了一壶热茶。茶是红茶,比上次的浓一些,喝下去暖到胃里。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茶水的热气在傍晚的光线里缓缓升起,像是冬天也在跟着一起暖和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苏小棠问。

“还好。”白先生端起茶杯,“竹子长高了。明年春天可以移几棵过来。”

“那明年春天,我们来接你。”

白先生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把桌上的棋子收进棋罐里,又在罐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碎末磕进掌心,吹了吹。

苏小棠没有再问。她把桂花罐子打开,放在白先生面前。“今年的桂花,晒干了。你泡茶的时候放一点。”

白先生拿起罐子,凑近闻了一下。“香。”

他们在宅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白先生送他们到门口。阳光照在屋檐上,把雪水晒化了,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白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衣摆垂到脚踝处。

回程的路比来时亮堂一些,阳光照在路面上,把那些冻硬的土块晒得微微反光。陆尘走在前面,苏小棠跟在后面,像是两只用完了冬粮准备回巢的松鼠。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有下。那几只鸡在鸡窝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苏小棠把酸菜坛子放回灶台边,洗了手,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小槐树。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是细细的墨线,分叉、再分叉,最后没入天空里,看不见了。她把梳子掏出来,慢慢梳了梳头。梳齿滑过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雪花轻轻飘落在院子里,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

“陆尘,又下雪了。”

陆尘站在井台边,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像一滴小小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