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角苗长到一掌高的时候,陆尘开始搭架子了。
去年用过的竹竿还堆在墙角,他挑了几根粗细均匀的,用井水冲了冲上面的泥,晾干了,插在豆角苗旁边。每两棵苗之间插一根竹竿,排成一排,再用横杆把竹竿连起来,用麻绳绑紧。苏小棠在另一头做同样的事,她绑得比他利索,麻绳在她手里绕两下就系紧了,剩下的绳头剪得齐齐整整。
“你搭的架子不牢。”她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陆尘绑的结,用手摇了摇,“风一吹就倒了。”
“那怎么绑?”
她蹲下来,把麻绳解了,重新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这样。绕两圈再打结,比绕一圈紧。”
陆尘学着试了一下,果然比以前稳当多了。
架子搭好之后,菜地的样子变了。一排排竹竿整齐地立在土垄上,像是列队的士兵。豆角苗的卷须已经开始往竹竿上探了,最长的已经绕了一圈。黄瓜架子也搭好了,比豆角的略高一些,是交叉的,黄瓜藤刚长到膝盖高,但已经有卷须在风中试探着往前伸了。那些卷须细细的,嫩绿色的,带着一丝水润的光泽,像是在触摸空气,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
“夏天的时候,这些架子上会挂满豆角和黄瓜。”苏小棠站在菜地边上,双手叉着腰,“到时候吃不完,还能晒干冬天吃。”
“去年也是这样说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种得比去年多。”
陆尘把剩下的竹竿收拢,捆好,靠在墙根。那几只鸡在旁边看着,像是看完了整个施工过程。花地里的花也长起来了,叶子的颜色比菜地里的苗深一些,像是先到一步的老住户。
下午,苏小棠把去年晒的豆角干从挂钩上取下来,看了看。“还剩一点,够炖一锅汤。”她说,“今年的新豆角还要等两个月。”
陆尘把那把断刀拿了出来。刀身锈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在水里洗了洗,又磨了几下,挂在灶台边的挂钩上。
“陆尘。”
“嗯。”
“白先生的那副棋子,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放在堂屋柜子里。”
“下次他来的时候,棋盘画好了吗?”
陆尘想了想。“应该画好了。”
他把那块木板从东屋的墙上取下来。木板已经打磨过了,边角光滑,但表面还是空白的,没有画线。他把木板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上。“再过几天,等天气再暖一些,就可以画线了。”
苏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菜地。那些豆角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卷须已经搭在竹竿上了,像是已经找到了方向。黄瓜藤也在往高处爬,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舒展开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花地里的花骨朵正在鼓起来,过不了几天就该开了。
“陆尘。”她叫了一声。
“嗯。”
“今年夏天会很长。”
“越长越好。”
傍晚的时候,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菜地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豆角叶在风中翻动着,露出底下银白色的背面。鸡在院子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地面。苏小棠从怀里掏出那把梳子,慢慢梳着头发,梳齿滑过发丝的声音很细,混在晚风里,像是有人在轻声哼着一首没词的曲子。
“过几天,把花地里的草拔一下。”苏小棠说。
“好。”
她把梳子放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早上,再浇一遍水。”
她转身进了屋。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槛前的石板地上铺开一道细细的金线。陆尘又坐了一会儿,把碗收了,洗了,码进碗架里,然后拉上门。
夜风从篱笆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远处田野里麦子的味道。那些竹竿上的麻绳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窸窸窣窣,像是竹子们在梦里翻了个身。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得像是刚被擦过。远远近近的村庄都安静了,只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陆尘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那一道光在门合拢的瞬间收窄,像是一根被轻轻抽走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