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豆角藤爬满了整面篱笆。绿油油的一片,把那些竹竿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叶子翻动起来,露出底下垂着的豆角,一根一根的,像绿玉做的坠子。
花地里的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紫的混在一起,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把晚霞碾碎了撒在地上。几只蝴蝶在花丛间起起落落,翅膀在阳光下薄得透明,像几片会飞的花瓣。陆尘蹲在井边洗豆角,洗了一筐,盆里的水被叶子和泥土染成了浅绿色。苏小棠在屋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匀称,像是唱针滑过旧唱片上的密纹,一圈一圈,不急不缓。
“陆尘。”
“嗯。”
“今年的豆角比去年多。”
“地养了一年了。”
“明年应该更多。”
陆尘把洗好的豆角沥了沥水,端进屋里。菜已经切好了,码在盘子里,红的是辣椒丝,白的是蒜片,绿的豆角切成寸段,颜色配得整整齐齐,像是提前商量好的。苏小棠接过他手里的盆,把豆角倒进锅里,油热了,滋啦一声响,一股香味腾起来,混着蒜和干辣椒的味道,在灶房里弥漫开,连屋檐下的风都被染上了一层油烟。
两人坐在门槛上吃午饭。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门槛晒得温热,坐久了屁股底下发烫。花地里的蝴蝶飞累了,停在篱笆上歇脚,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扇着风。苏小棠夹了一根豆角,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
“陆尘。”
“嗯。”
“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陆尘端着碗,想了想。“没怎么想过。”
“那你想不想?”
他把筷子放下。“想过。但想不出来。以前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不用想了,就不知道想什么了。”
苏小棠笑了一下。“那就别想了。以后的事,到了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午后,阳光烈得能把人晒化。蝉鸣从镇口那棵榆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锈了的老胡琴。苏小棠回屋睡午觉去了,陆尘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把断刀拿出来磨。其实已经没什么可磨的了,刀刃上的裂纹被磨得光滑了一些,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他磨了一会儿,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
“龙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热。”
“嗯。夏天。”
“你热不热?”
“我不热。我在你体内,冷热都隔着皮肉。”
陆尘把刀放在膝盖上。“以前你不爱说话。”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有时候想说两句。”
“那就说。”
龙帝沉默了一会儿。“这院子挺好。”
“嗯。”
“比以前那个镇子好。”
“黑石镇?”
“嗯。那个镇子太吵了。”
陆尘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板,没有一丝云,像是所有的云都被太阳蒸干了。“那你以后就在这儿待着。”
龙帝又沉默了一会儿。“行。”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热浪压住了嗓子。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成熟的麦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拂过篱笆上的豆角藤,花地里的那些花轻轻摇着,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陆尘闭上眼睛,靠着树干,感觉到胸口的玉牌微微温热。他不再去想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那些刀光剑影,那些他曾经走过的长路。
日子就是这样。踏实,安稳。像院子里那口井,水一直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了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橘红色。苏小棠醒了,坐在门槛上梳头。梳齿滑过发丝的声音细细的,在暮色里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她的头发在斜阳中泛着暖洋洋的光,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发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那几只鸡围在她脚边,等着她撒米。她梳完头,把梳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它们一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谷子,撒在院子里。
“明天该收豆角了。”她说。
陆尘从树荫下站起来,把刀挂回灶台旁边。“后天收也行。多长一天,更老一些。”
“那就后天。后天我焯水晒干,冬天炖肉吃。”
“好。”
太阳落在镇子西边那排屋顶后面。最后一缕光从屋檐的边缘收拢,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慢慢拧暗了。院子里的光线变成灰蓝色,花地里的颜色也暗了下来,那些蝴蝶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找地方过夜去了。远处的蝉鸣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两声蟋蟀的叫声,短促而清脆,像是夏天在换班。
苏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进屋吧。蚊子出来了。”
陆尘跟着她起身。他走到花地边,蹲下来拨开一片叶子,看了看来年发芽的痕迹,又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屋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洒在院子里,把花地、篱笆、鸡窝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几只鸡已经回窝了,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豆角藤的声音。
白日的暑气还没散尽,蒸在院子里,带着草木的热息。陆尘在桌边坐下来,看着窗外最后一点余晖在天边缓缓收起。苏小棠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洗着什么。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牌。温热。在夏天的夜晚里并不突兀,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下去,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