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东方玄幻  契约共生     

第四十八章 归处

天契

粥喝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陆尘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在山石上磕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酸,但比起昨天已经好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后那三把刀剑,断刀、断剑、半截剑身,挤在一起,像三个不会说话的同伴。他用手挨个按了按,确认它们绑得牢固。

苏小棠把碗收走,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她洗完碗,用布擦了擦手,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陆尘想了想。剑岭的账已经结了,厉天行没有再追杀他的理由,至少暂时没有。正道弟子在山脚下放他走了,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死路。北荒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黑石镇还回得去,白骨夫人不会拦他。但那片乱糟糟的街巷和陈腐的空气,他已经不想再闻了。死雾沼泽的木屋还在,但那间屋子太小,苏小棠和他两个人住着,转个身都能撞上。

“回那棵槐树。”他说。

苏小棠愣了一下。“你爹埋信的那棵?”

“嗯。我去把剑埋了。”

苏小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布包一直没打开,那包干辣椒还在里面。她把包口扎紧,背在肩上,走到门口。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还是那条路,灰扑扑的,两边的荒原在秋日里一片枯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荒原上特有的干燥和草根气息,不冷,但吹久了脸上紧绷绷的。

走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们回到了那片槐树林。

林子里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黄,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碎纸上。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光斑,黄的、灰的、褐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那棵大槐树还在。树比上次来的时候显得更老了一些,树皮上的皱纹更深了,像老人脸上的沟壑。树根旁边那块扁平的石头还在,上面刻着"陆渊"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一些,被风沙和雨水侵蚀过,但仍能辨认。

陆尘在树下蹲下来,把那三把刀剑从腰后解下,放在地上。断刀,断剑,半截剑身,并排躺着。他把断剑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剑身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在阳光下像一道道刻在皮肤上的疤。

这是他父亲的剑。完整的剑身曾经被厉天行用来与他为敌,但如今断成两截。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纹路,像是想透过这些冰冷的铁,触碰到一些温热的东西。

苏小棠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陆尘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土很松,用手就能刨开。他挖到一尺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他用手拨开土,露出一小块玉牌的边角——青白色的,跟他脖子上那块一样的材质,但更大一些。

母印。

他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捧在手里。玉牌沾着泥土,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底下的纹理。跟他脖子上那块差不多,但颜色更深,摸上去更温润,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已经吸收了主人的体温。

他把母印放进怀里,贴着那块子印。两块玉靠在一起,触感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旧识重逢。然后他继续往下挖,挖到足够深的时候,把那把断剑放进去,用土掩好,压实。又把那块扁平的石头重新插在土堆前面,用手把周围的土拍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爹有了剑。"苏小棠说。

"有了。"

"那他应该高兴。"

陆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堆新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林子的另一边,在一棵小槐树旁站定。这棵树是他小时候他爹种的,树干细细的,只有手臂粗,但长得直,能看出长成之后的模样。

他蹲下来,把那半截剑身插在小树旁边的土里,露出半截剑柄。剑身在阳光中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像是眨了一下眼。

"这是那把完整的?"苏小棠走过来,在它旁边蹲下。

"断的那半截。"

"你插在这里做什么?"

"让它看着这棵树长大。"

苏小棠看了看那半截剑,又看了看旁边那棵小槐树。小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午后的光线下像缀着一层碎银。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跟那半截剑打招呼。

"你以后会回来看它吗?"

"会。"陆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每年都回。"

苏小棠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泥。"那我也陪你回来。你一个人回来,没人给你烧纸。"

两人走出槐树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融化的糖。远处的荒原被晚霞染成了暗金色,地平线上的山峦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陆尘。"苏小棠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的保持一致。

"嗯。"

"你以后想住哪儿?"

陆尘想了想。那个废弃的猎人窝棚已经塌了,不可能住人。黑石镇的客栈他可以住,但那地方太乱。白骨夫人的宅子还有空房,但她不会让他白住,肯定又要拿他当刀使。死雾沼泽的木屋倒是可以,但万法老人还在那儿,他不想去打扰他。

"随便找个地方。"他说,"有屋顶就行。"

"那我找个有院子的。"苏小棠说,"院子大一点,能种菜。你养鸡,我种菜。鸡粪还能肥地。"

"你会种菜吗?"

"不会。但能学。"

她走快了两步,跑到他前面,转过身,倒着走。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光,发带在风中飘起来,像两道红色的尾巴。她的眼睛在晚霞中显得很亮。

"陆尘。"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们往东走好不好?东边听说有山有水,比北边好看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听人说的。"苏小棠转过身,重新走在他旁边,"反正往哪儿走都行。你走我就走。你不走我也不走。"

陆尘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上落满了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响。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旁边还有一道更短一些的影子,紧紧挨着他的,边缘都有些模糊了。

"行。"他说,"往东。"

苏小棠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特别亮,像是整片荒原上最后一道光。

两人沿着大路继续走,往东,走进暮色里。身后那片槐树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团暗影。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线晚霞正在慢慢收拢,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

路还在脚下延伸。土是灰黄色的,被夕阳照成暖融融的颜色,脚踩上去踏实而绵软。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山上草木的气息,把苏小棠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拢了,就让头发在风里乱着。

陆尘把腰后剩下的那把断刀抽出来,就着最后的霞光看了看。刀刃上的那道裂纹还在,细细的,贯穿了整个刀身。他用手摸了摸,裂纹比以前更深了,像一道闭合的伤口。

他把刀收回去,没有再看。这把刀还能用,断了就当柴刀使。反正以后不杀人了,用刀的地方也少了。

苏小棠走累了,步子慢下来。陆尘放慢步子等她跟上来,没有再背她。她已经学会了走自己的路,不需要他背着才能走远。他知道她也知道:以后的路还长,总得自己走。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铺展。两人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来,分着吃了最后一块干粮,就着那包干辣椒,一人咬一小口,辣得直吸冷气。辣椒还剩小半包,用油纸裹好,还能撑几天。

"明天天亮再走。"陆尘把断刀放在手边,靠着树干。

"嗯。"苏小棠靠在他旁边,把外衣裹紧了一些,"明天往东。"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夜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吹动头顶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说梦话。

陆尘没有睡。他抬头看着那些从天上垂下来的规则之线,每一根都安静地悬在那里,微微发光。它们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里面。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最细的线,像在拨一根琴弦,又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线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明天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