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休整

下山的路上，陆尘没说话。

苏小棠走在他旁边，也没问。她只是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看他捂着胸口、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看他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薄薄一层黑红色的壳。她什么都没说，但脚步放慢了，跟他保持一致。

到了山脚，陆尘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断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刀刃。刀刃上那道裂纹比之前更深了，像是被人又砍了一刀，从边缘一直延伸到刀身中间，像一条黑色的闪电。

“刀快断了。”龙帝在脑子里说。

“我知道。”

“你下次再用它，它可能就断了。”

“那就断吧。”

陆尘把刀收起来，站起来。胸口被厉天行拍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像被人按了一块烧红的铁。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缓了缓，继续走。

他们在山脚附近找到一个小村落，比之前路过的那些村子稍微大一点，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枝叶茂密，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几个小孩在树下玩泥巴，看见陌生人走来，都停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一个抱着木盆的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陆尘身上的血，愣了一下，手里的木盆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他受伤了。”苏小棠走上前，拉了拉那妇人的衣角，“能借个地方歇歇脚吗？就一晚。”

妇人看了看陆尘，又看了看苏小棠，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把两人领进一间偏屋，屋里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面小铜镜。妇人端来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布，放在桌上，看了陆尘一眼，什么也没问就走了。

苏小棠把布浸在热水里，拧干，递给陆尘。

陆尘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又解开衣服看了看胸口——一片淤青，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青紫色的，像被人泼了墨。他用手按了按，疼得吸了口气。

“厉天行打的？”苏小棠蹲在旁边看了看。

“嗯。”

“他是不是没用全力？”

“用了，但不多。”陆尘把衣服系好，“他留了手。他想让我再去找他。”

“那你还会去吗？”

“会。”

苏小棠把水盆端到一边，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沿，腿悬空晃着。“那你下次去，还能再犹豫吗？”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不能。”

“那你能不犹豫吗？”

“不知道。”

苏小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包干辣椒，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尘。干粮硬邦邦的，边缘有些发霉，她用手指抠了抠霉点，抠不掉，索性把那一小块掰下来扔了，剩下的递过去。

陆尘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陆尘。”苏小棠又开口了，“厉天行用你爹的剑跟你打，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犹豫的？”

陆尘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那他下次再用那把剑跟你打，你还会犹豫吗？”

陆尘放下干粮。“我不知道。那是他的剑。”

“你爹的剑。”

“对。我爹的剑。”陆尘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我小时候看我爹练剑。他练完之后，会用布把剑擦干净，插回剑鞘里，放在床头的架子上。那时候那把剑是亮的，能照出人影。”

苏小棠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陆尘深吸一口气。“后来他死了。剑没了。我以为那剑也断了，被埋在废墟下面了。没想到在厉天行手里。”

“那你下次去，把剑拿回来。”苏小棠说，“拿回来，就不用再看见了。”

陆尘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屋里像是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

“嗯。”他说。

晚上，妇人端来两碗稀粥和一小碟咸菜。粥很薄，能看见碗底的米粒，但热乎乎的。两人把粥喝完了，咸菜也吃干净了，陆尘把碗洗了，放在门口。

苏小棠已经躺下了。屋里只有一张床，她睡床上，陆尘铺了一件外衣在地上，靠着墙坐着。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尺子。

“陆尘。”苏小棠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过身来，“你说，厉天行为什么不杀你？”

“他想让我当着他的面用规则之力。”

“为什么？”

“因为规则宗门是被他祖师爷灭的。他想看规则之力到底有多大本事。”

苏小棠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但还不够。”

“那你下次去，让他看够。”

陆尘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白线从地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屋顶。

苏小棠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头歪在枕头边，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轻轻弯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陆尘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没有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龙帝的声音响起来。“你今天那一下，刺得很准。”

“但没刺下去。”

“你刺下去，他就死了。”

陆尘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那你下次刺得下去吗？”

“不知道。”

龙帝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风吹过砂石。“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它没说下去。

陆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木头年久失修，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像几根银白色的针，插在黑暗里。

下一次。下一次不能再犹豫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