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陆尘就起来了。
他没惊动苏小棠,轻手轻脚下了床,把那件黑袍子披在身上,走到墙角,蹲下来,对着那把扫帚。
扫帚靠在墙角,木头把手上全是裂纹,竹枝散开了几根,看着比他还落魄。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扫地。请扫地。”
扫帚没动。
他又试。用心想,用力想,想把脑子里那根弦跟扫帚上的那根线接上。线是透明的,细得像头发丝,他能看见,但摸不着。他试着用手去碰,手指穿过线,什么都没碰到,像是摸了一道光。
“你急什么。”龙帝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规则之力不是使唤人,是商量。你见过谁商量事情是用命令的?”
陆尘睁开眼睛。
“那怎么商量?”
“你得先让它知道你是认真的。”
陆尘想了想,站起来,把扫帚拿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他找了块空地,把扫帚竖在地上,退后三步,对着它鞠了一躬。
苏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窗口看着,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扫帚大人,请您扫地。”
扫帚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陆尘把它扶起来,又鞠了一躬。
“请您扫地。”
扫帚又晃了一下,这回没倒。它慢慢从地上立起来,歪歪扭扭地站在那儿,像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但没倒。然后它的竹枝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在地面上扫过。动作很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歪一下,扭一下,但确实在动。地上的灰尘被扫开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陆尘蹲下来,看着那道痕迹。
“动了。”他说。
苏小棠从窗口跳出来,跑到他身边蹲下,看着地上那道灰痕。
“真的动了!你让它动的?”
“嗯。”
“你怎么做到的?”
“我鞠了个躬。”
苏小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还在歪歪扭扭扫地的扫帚,没说话。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扫帚,又看了一眼陆尘。
“学会了?”
“学会了。”
“那你让它停。”
陆尘看着扫帚,在心里说:“停。”
扫帚没停,还在扫。
“停。”他又说了一遍。
扫帚还是没停,歪歪扭扭地扫到了墙角,撞在墙上,竹枝散了一地,不动了。
“它撞墙了。”苏小棠说。
“那是停了。”陆尘走过去,把散开的竹枝拢了拢,“虽然方式不太对。”
老人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晨光中慢慢上升,穿过那些透明的规则之线,碎成一片灰雾。
“会停,比会走更重要。”他说,“你让它动了,也得让它能停下来。不然它把房子扫塌了,你住哪儿?”
陆尘看着那把散架的扫帚,蹲下来,把竹枝一根一根插回把手上,缠了根麻绳固定住。扫帚又站起来了,虽然比之前更破了,但总算还能用。
“那你现在能教我怎么跟龙帝签契约了吗?”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不能。”
“为什么?”
“你还不会停。”
“我会了。我刚才让它停了。”
“那是撞墙停的,不是自己停的。”老人把烟袋锅子收起来,转身往屋里走,“等你能让扫帚扫完整个院子,然后自己停下来,不再动了。那时候,我再教你。”
门关上了。
陆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重新站起来的破扫帚。
“我不信我学不会。”他说。
苏小棠搬了条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那你慢慢练。我看着。”
陆尘蹲下来,对着扫帚,又开始较劲。
第一天,扫帚扫了半截院子,撞翻了水缸。
第二天,扫帚扫完了整块地,但停不下来,追着苏小棠跑了两圈,最后被陆尘一脚踩住,才算完事。
第三天,扫帚扫完地,自己歪歪扭扭地走回墙角,靠着墙,不动了。陆尘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停了。”他说。
苏小棠把瓜子壳收起来,拍了拍手。
“那去找老头吧。”
陆尘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老人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茶,还在冒热气。茶是刚沏的,像是算准了时间。
“扫帚停了。”陆尘说。
“我知道。”老人端起茶杯,“它在墙角靠了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没动?”
“没动。”
老人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
“那你可以学第二课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形,像是一道符,又像是一张地图,线条密密麻麻的,中间写着一个字:
“契”。
“规则之力,核心是契约。”老人指着那个字,“你跟天道签契约,天道回应你。你跟龙帝签契约,龙帝回应你。契约的效力,取决于你的诚意。”
“诚意?”
“对。你让扫帚扫地,是因为你真的想让它扫。你鞠躬,不是做样子,是真心。龙帝比你强一万倍,你光靠命令,它不会听你的。你得让它相信,跟你签契约,对它也有好处。”
陆尘看着桌上那个“契”字,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先写一份契约草案。”老人从桌下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把你想跟龙帝签的内容写下来。”
陆尘拿起笔,蘸了墨,对着空白的黄纸,半天没落笔。
写什么?龙帝供他驱策五百年,不得夺舍?这种话说出来,龙帝第一个不答应。它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要给你当五百年的苦力?
“你写不出来。”老人说,“因为你不知道龙帝想要什么。”
陆尘放下笔。
“它想要自由。”
“那你能给它自由吗?”
“不能。它从我体内出来,要么被封印,要么夺舍我。我死了它自由,但我不能死。”
“那你凭什么让它跟你签契约?”
陆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老人把黄纸和笔收回去。
“那就等你想到了,再来找我。”
陆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它想要的,我暂时给不了。但我可以答应它,等我活够了,我把身体给它。”
老人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像一朵花。
“你愿意把自己的命给它?”
“不是命。是身体。我死了之后,身体归它。”
“那你死了之后呢?”
“我死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写下来。明天给我看。”
陆尘出了屋。
苏小棠正蹲在院子里看那把扫帚。扫帚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竹枝整齐,像个站好了哨的兵。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扫帚的把手,扫帚晃了晃,又稳住了。
“它好像比昨天精神了。”她说。
陆尘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把扫帚。
“苏小棠。”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苏小棠的手停在扫帚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摸。
“我给你收尸,埋在那棵槐树底下。然后每年清明给你烧纸。烧完了,该干嘛干嘛。”
“你不难过?”
“难过。但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苏小棠转过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苏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是死了,我会难过。但你要是把自己作死了,我会生气。”
“那我不作死。”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她转身进屋了。
陆尘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把扫帚。扫帚上的那根线,比昨天粗了一点,亮了一点,像是刚浇过水的小苗,有了精神。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线。
扫帚动了一下,从墙角慢慢滑出来,歪歪扭扭地走到院子中间,开始扫地。这回比之前稳多了,扫得不快,但很均匀,竹枝刷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把落叶和灰尘聚成一堆。
陆尘站起来,看着它扫完整个院子,然后自己走回墙角,靠好,不动了。
“谢谢。”他说。
扫帚没动,但线轻轻颤了一下。
陆尘转身进屋。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黄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天道在上,今陆尘与龙帝立约。陆尘生前,龙帝助陆尘行事,不得夺舍。陆尘死后,肉身归龙帝,永无反悔。若有违此约,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行字歪歪扭扭的,跟他爹的字一样不好看。
但每一笔,都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