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交换

第二天晚上，陆尘准时出现在赌坊门口。

这回他没带刀。

断刀留在屋里了，压在枕头底下。不是不想带，是觉得没必要——今晚是换人，不是杀人。带了刀反而显得心虚，好像在说“我怕你”。

铁算盘已经等在赌坊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不像魔道中人，倒像个教书先生。桌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看来是刚沏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尘坐下，没碰茶。

“人呢？”

铁算盘拍了拍手。

后门开了，沈清音被两个黑衣大汉押了出来。

她还是那副样子，白衣白裙，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睛还是很亮。手上绑着绳子，嘴上没贴封条了。她看见陆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活得好好的。”铁算盘说，“一根头发都没少。”

陆尘站起来，走到沈清音面前，看了看她的手腕。绳子勒得有点紧，磨红了一圈，但没破皮。

“给她解开。”

铁算盘使了个眼色，大汉掏出匕首割断了绳子。

沈清音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勒红的痕迹，没说话。

“情报呢？”铁算盘问。

陆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的是正道联军的大致动向——什么时候出兵，走哪条路，大概多少人。这些信息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陆尘根据龙帝提供的情报自己推断的。真的那部分足够取信铁算盘，假的那部分不会造成实质性影响。

铁算盘拿起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合作愉快。”他说。

陆尘转身对沈清音说：“走吧。”

沈清音没动。

“你谁啊？”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鼻音，听着有点傲。

“救你的人。”

“我让你救了吗？”

陆尘愣了一下。

这倒是他没预料到的反应。他以为沈清音会感激涕零，或者至少说声谢谢。结果人家压根不领情。

“那你自己走。”陆尘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清音跟了上来。

“你不是说不让我救吗？”

“我没说让你救。我自己走，跟你没关系。”

陆尘没再说话，出了赌坊，往西边走。沈清音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不快不慢。

黑石镇的夜晚还是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打架，有人在卖东西。沈清音穿着白裙子走在这些人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白兔子。不少人回头看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别的。

她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你把我救出来，打算怎么办？”她在后面问。

“放你走。”

“放我回正道？”

“不然呢？留你吃饭？”

沈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清音。正道盟主沈万钧的女儿。”

“你知道还放我走？你不怕我回去之后，带人来抓你？”

陆尘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下，沈清音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器。她的五官不算特别漂亮，但组合在一起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的东西。

“你回去之后，爱带谁来带谁来。”陆尘说，“但今天我救了你，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两清。”

沈清音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很有意思。”她说。

“没意思。走吧。”

陆尘继续往前走。沈清音跟在后面，这回跟得近了一些，只有一步远。

走到黑石镇西边的时候，陆尘停下来。

“前面就是白骨夫人的地盘。你从这边出镇，往南走三十里，有一条大路，直通正道的地界。”

“你不送送我？”

“不送。”

沈清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身，朝南边走去。

走了十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陆尘。”

“陆尘。”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你就这么放了？”龙帝问。

“不然呢？我又不缺祖宗。”

“她爹是正道盟主。你救了他女儿，他欠你一个人情。”

“正道盟主的人情，我消受不起。”陆尘转身往宅子走，“再说了，他欠不欠是他的事，我不指望。”

回到宅子，苏小棠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手里还是那本烂了封面的书，但看起来没在看——书拿倒了。

“回来了？”

“嗯。”

“人换回来了？”

“嗯。放了。”

苏小棠把书放下，歪着头看他。

“那个正道圣女，长得好看吗？”

陆尘正在倒茶，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陆尘把茶杯放下，看着她。

“你一个十四岁的丫头，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替你把关。”苏小棠理直气壮，“万一你喜欢上她，她又是正道的人，以后打起来你怎么办？”

陆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好说的。这丫头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不会喜欢她。”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陆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苏小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哼了一声，把被子一裹，翻过身去。

“不说拉倒。”

陆尘把茶喝完，把杯子放下，靠在椅子上。

龙帝在脑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龙帝说，“你连一个十四岁的丫头都对付不了，还想去杀厉天行？”

“这俩不是一回事。”

“我觉得是一回事。”

陆尘懒得跟他争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沈清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苏小棠说“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时那个语气，白骨夫人拍他肩膀时冰凉的手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