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持续了将近三周。
沈倦和夏晚吟没有每天都去,但隔两三天会去看一趟。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不固定。每次去的时候,展厅里都有人,不多,三五个的样子。有人在左边那面墙前面听声音,有人在右边那面墙前面看画,也有人站在中间那道缝前面,犹豫要不要进去。
有一次他们去的时候,碰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缝里,侧着身,两边都在看。他站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沈倦和夏晚吟站在展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走过去打扰。那个人从缝里出来之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走向出口,跟沈倦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作品好。”
沈倦点了点头。那人就走了。
“他说好。”夏晚吟站在他旁边说。
“嗯。”
“你觉得他喜欢哪一边?”
“可能两边都喜欢。”
还有一次,他们去的时候,展厅里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她坐在左边墙前面的地上,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在画画。她画一会儿,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画,又低下头继续画。夏晚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她在临摹。”
“临摹哪幅?”
“窗台绿萝那幅。”
沈倦没有走过去看,也没有问那个女孩什么。他在展厅另一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女孩画完了一页,翻过去,又画了一页。她的笔触很生疏,线条断断续续的,但很认真。画完之后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又把耳机里的那段声音听了一遍,才转身离开。
夏晚吟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刚才坐的位置。地板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
“你以前画画的时候,会临摹别人的东西吗?”沈倦问。
“会。临摹过很多人的画。”
“包括你喜欢的画家?”
“包括。但后来发现,临摹得再像也是别人的。不如画自己看到的东西。”
沈倦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很久的事。他想起她最早那些画——简单的线条,不够准确的阴影,但每张都带着自己的角度。她从来没有在画里丢掉自己的眼睛。
最后一天,展厅关门比较早。他们下午就去了,等最后一个观众离开之后,周岚跟他们说可以收拾了。沈倦和夏晚吟开始拆作品。画从墙上取下来,一幅一幅叠好,用纸包上。声音播放器从架子上拿下来,耳机绕好线,放回箱子里。中间那道缝两边的东西拆完之后,墙面上留下了几块双面胶的痕迹和几个钉眼。周岚说不用补,下一场展览会重新刷。
拆到一半的时候,夏晚吟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面空出来的墙前面,看着墙壁上残留的那些痕迹。沈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觉得——东西拿掉之后,墙好像比之前更大了。”
沈倦也看了看那面墙。确实,画和声音都拿走之后,墙恢复了原来的白色,那些钉眼和胶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展厅一下子空了很多,脚步声都有了回音。
“你以前每次拆展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吗?”夏晚吟问。
“有。尤其是拆完最后一个作品,整个空间空了的那一瞬间。”
“你喜欢那种感觉吗?”
沈倦想了想。“不喜欢。但必须得拆。不拆就没法做下一场。”
她把最后一幅画装进纸箱,封好胶带。沈倦把装声音设备的箱子摞在一起,搬到门口。周岚过来帮忙,叫了一辆推车。三个人把东西运到楼下,装上车。周岚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然后走了。
沈倦和夏晚吟没有立刻坐车回家。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经过周岚那个空间所在的老厂房,经过一片已经关门的店铺,经过一盏亮着的路灯。秋天的晚上来得早,六点多天就暗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
“沈倦。”
“嗯。”
“你觉得这次的作品,跟以前的比,哪个更好?”
“没法比。每一件都是不同的。”
“那你最喜欢哪一件?”
沈倦想了想。他想起最早的那件《她的名字》,那是他一个人在实验楼天台上录的雨声,那时候还不认识她。然后是《借你一束月光》,那是他第一次把她的声音放进去。再然后是城市声音项目,那是他第一次录别人的声音。还有联合作品,那是他们第一次把画和声音放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一件都不一样,每一件都记得住。
“最喜欢今天拆掉的那一件。”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还在的时候,你站在那道缝里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沈倦走在她旁边,看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旁边的便利店还开着,里面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落在地面上,跟路灯的光混在一起。
“回家吗?”她问。
“回家。”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往家的方向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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