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八天

周一，沈倦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天刚亮，窗外的鸟在叫，不是那种很整齐的叫声，是三两只各叫各的，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只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起床，靠床头坐了一会儿，看见灰色设备放在桌上，屏幕暗着，像还没醒来。他想起昨天——她说“我听你录的那些声音，好像能看见你站在那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站在天台上，站在河边上，站在学校走廊里”。

他下床，洗漱，然后出了门。

到河边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金色。他蹲下来，按下录音键，对着河面录了大概一分钟，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他按了停止，没有回放，把设备放进口袋里。

上午，夏晚吟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早上又去河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早上去了河边，回来之后回消息的速度会慢半拍。”

沈倦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打字：“录了一段水声。”

“等会儿放给我听。”

中午，食堂。沈倦打了饭，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翻开的书，其中一页边缘夹着一片压平的叶子，就是上周她捡到的那片。“它还夹着，还没干透。”

“那你打算夹到什么时候？”

“夹到秋天真的来了。”

她没有把手机收回去，而是翻开另一张照片给他看——是她画的一小幅速写，画的是河岸，一个人蹲在河边，手里举着录音设备。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下午。你蹲在那儿的时候。”

沈倦低头看着那张画。河岸的线条很轻，柳枝的弧度被风压弯了。蹲在河边的人只是一个轮廓，但他知道那是谁。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推回她手边：“能发给我吗？”

“嗯。”

下午，两人又去了河边。太阳被云遮住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水声比早上稍微轻了一点，像是午后的河也需要打个盹。夏晚吟坐在草地上，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脚尖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

“沈倦。”

“嗯。”

“你早上录的那段水声，现在能放给我听吗？”

沈倦从口袋里掏出灰色设备，按了一下播放键，递给她一只耳机。水声从耳机里流出来，哗啦哗啦的，和他们在河边听见的水声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条河在不同时间自己跟自己对话。她听了一会儿，没有摘下耳机，只是把脸转向河面。

“跟你早上录的，有什么区别吗？”

“不一样。早上的水声比现在响一点。”

“为什么？”

“因为早上水流快一些。”

她听完之后，把耳机摘下来，还给他。“你录了这么久的声音，有没有哪一段是你最喜欢的？”

“有。”

“哪一段？”

“你第一次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是在等那个MP3吗？’”

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嗯。但那句话我一直留着。”他把设备放进口袋，“留着挺好的。”

河边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柳条间穿过，那些细长的叶片彼此轻触着，发出细碎的、像翻书页一样的声音。

“那你以后还会录吗？”她问。

“会。”

“录什么？”

“录我们。”

她低下头，脚在水里轻轻划了一下。“那我以后也会录。录你。”

“你会录什么？”

“你说话的声音。”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天傍晚，天空从浅蓝变成橘红，又慢慢暗下来。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路灯还没亮，但远处的楼房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倦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那天晚上，沈倦把那幅速写存进手机里。想了想，又把它设为聊天背景。窗外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但西边的天空还剩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把灰色设备放在桌上，外壳上那块胶布已经快掉了。他没有换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边缘还卷着，像一段刚刚开了个头的句子，还没写完。他知道明天还会见面，后天也会，之后很多天都会。每一次见面，都会有新的句子落下来，不急，慢慢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