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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你别问了

借你一束月光

那天晚上,沈倦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夏晚吟那句“现在可以问了”。问了又怎样?问了之后呢?她说“能”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种亮——跟看顾惊鸿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不是顾惊鸿。他是个连自己亲爹留下的作品都做不完的废物。

他把被子蒙到头上。

林逸飞的呼噜声从下铺传上来,时大时小,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顾惊鸿在上铺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

“倦哥。”林逸飞突然说话了,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刚睡过的人。

“你没睡?”

“睡不着。想周然的事。”林逸飞说,“我今天跟她说话了。”

“说什么了?”

“我问她借笔。”林逸飞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她借我了。”

沈倦盯着天花板。借个笔都能开心成这样,要是她说“能”,他不得从楼上跳下去?

“倦哥,你跟夏晚吟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你们今天在天台待了多久?”

“没多久。”

林逸飞沉默了一会儿。“倦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跟丢了钱似的。”

沈倦没接话。

“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说。别像我这样,借个笔都高兴半天,其实人家根本不知道你喜欢她。”

沈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知道了。睡吧。”

墙上的水渍在月光下变成深灰色,像一小片干涸的湖。沈倦盯着那片水渍,一直盯到天亮。

周二,一整天都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沈倦趴在桌上,听着雨声,想起录音设备里的那段暴雨。那是他蹲在实验楼天台上录的,淋了半小时雨,回去发烧烧了两天。他妈一边给他敷毛巾一边骂,说他脑子有病。他没说为什么非要录那段雨声——因为那是他爸最喜欢的天气。

下午放学,雨还没停。沈倦撑着伞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跑道被雨水泡得发亮,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停下来,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给夏晚吟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你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

沈倦盯着“那就好”两个字。又是这三个字,跟昨天一模一样。他想问“你在担心我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算了。

晚上,天台。

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台阶上留着水渍。沈倦到的时候,夏晚吟已经在台阶上坐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手里拿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

“地上湿的,你不怕裤子脏?”沈倦走过去。

“脏了洗。”

沈倦在她旁边坐下来,屁股底下凉飕飕的。天台上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远处的喊声,只有屋檐上偶尔滴下来的水珠砸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

“沈倦。”

“嗯。”

“你今天上课是不是睡觉了?”

沈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路过你们教室,看见你趴着。”夏晚吟说,“你昨晚没睡好?”

沈倦想了想。“嗯,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他在心里说。但嘴上说出来的是:“宿舍太吵了。”

夏晚吟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明显不信。

“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握拳。”沈倦低头看了一眼——攥着的。他松开了。“你不用每次都说。”

“那你别每次都撒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很暗,月光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照过来一点点光。

“沈倦。”

“你今天怎么老叫我名字?”

“因为我今天想叫你。”夏晚吟转过头看着他。光线很暗,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

沈倦的心跳漏了一拍。

“夏晚吟。”

“嗯。”

“你别问了。”沈倦说。

夏晚吟愣了一下。“什么?”

“你之前想问我的那个问题,”沈倦说,“你别问了。”

夏晚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说出来了,可能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因为你刚被顾惊鸿拒绝,你现在说的话,可能只是因为习惯了有人在旁边。

“因为——”沈倦顿了一下,“因为我还没想好。”

夏晚吟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练习册的封面上画圈。

“你想好了会告诉我吗?”

沈倦看着她。光线很暗,但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会。”他说。

夏晚吟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抓住你把柄了”的笑,是那种——“那我等你”的笑。

“行。”她说。

两人又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云散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我先回去了。”夏晚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屁股后面湿了一块。

沈倦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来。

“笑什么?”夏晚吟低头看了看,脸一下子红了。“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夏晚吟用书挡住屁股,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沈倦,你故意的。”

“我没有。”

“你有。”

沈倦没反驳。她瞪他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跟当初看顾惊鸿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现在不那么堵了。因为耳朵红,是因为他。

“明天还来吗?”他问。

夏晚吟看了他一眼。“来。”

她转身下了楼。沈倦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月光底下,地上还有她刚才踩出来的脚印,湿漉漉的,一个一个排到楼梯口。

他掏出录音设备,按了一下录音键,对着那些脚印的方向。

录了大概十秒。

然后戴上耳机听了一遍——雨滴声,远处模糊的车声,还有他自己笑出来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把那段录音存下来,标记了一个名字。

不是“脚印”,也不是“雨天”。

是“你别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楼下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夏晚吟发来一条消息:“你刚才笑我。”

沈倦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上去了。打了几个字:“你本来就湿了。”

发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你明天别来了。”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她又发来一条:“骗你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骗你的”,站在楼梯中间笑出了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嗡嗡的。

有病。

他笑着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月亮出来了,把整个操场照得发白。跑道还是湿的,但那条黑色的河现在变成了银白色的,亮得晃眼。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夏晚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发完就把手机揣进口袋,没等回复。

他知道她会回。

回了,他就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