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带他走的是一条窄胡同,易烊千玺跟在她身后。
雨已经小了,只剩零星的几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稀疏的声响。
他把帽子摘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很,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就像你一样”。
她来了,就像他来了,不是约定,不是习惯,是想来,比他想象中所有的答案都好。
“到了。”
苏念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很旧,漆面斑驳,门环是铜的,生了锈,绿蒙蒙的一层。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眼里转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先进去。
易烊千玺弯腰跨过门槛,门框很低,他个子高,差点撞到头。
苏念在后面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站定,环顾四周,第一反应是:小。
真的很小。
进门就是一间屋子,大概三十平米出头,被隔成了两半。
靠窗的一半是卧室,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上的书架上堆满了书。
靠门的这一半是客厅兼厨房,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小灶台,水槽里还放着没洗的杯子。
墙上钉着好几块木板,当书架用,塞得满满当当。
角落里有一台台式电脑,屏幕上贴着几张便签纸,字迹已经模糊了。
桌上铺着一块格子布,杯子里插着一支干枯的芦苇,窗户上挂着一串风铃,是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整个房间满满当当,但又不觉得挤,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易烊千玺忽然觉得,这里不像家,更像是一个工作室。
一个小而完整的、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
“随便坐。”苏念把伞靠在门边,去灶台那边烧水,“我换件衣服,你先把湿衣服脱了,别感冒。”
她走进靠里的一小块区域,拉上一道布帘子,帘子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了。
易烊千玺站着没动,他不知道该坐哪儿,也不知道该不该脱衣服,脱了穿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外面湿了,里面倒还好,就是裤腿湿了一大截。
布帘子拉开了一条缝,苏念探出头,已经换了一件干爽的灰色卫衣,头发用夹子夹了起来。
“愣着干嘛?”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皱了皱眉,“赶紧脱,别把我地板弄湿了。”
苏念的语气不太好,但不是生气的那种,是……怎么说呢,像他妈。
易烊千玺赶紧脱了羽绒服,挂在椅背上,苏念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东西,扔给他。
“先穿着。”
他接住,展开一看,是一件男式的摇粒绒外套,深蓝色的,很新,吊牌还在。
他愣了一下,看向苏念。
苏念已经转过身去烧水了,背对着他,语气很淡:“给沈默买的,他没来得及穿。”
易烊千玺沉默了两秒,把外套套上了,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很暖。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薰的味道,和这间屋子里弥漫的气息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好像不太对。
“别想太多。”苏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头也没回,“衣服就是衣服,谁穿都一样。”
易烊千玺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面贴着照片的墙上。
照片不多,三四张,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最中间的一张是合照,两个人站在后海边的那棵柳树下,笑得很开心。
女的是苏念,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更短,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个耶。
那是沈默。
易烊千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念那时候真快乐,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头挤出来的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快乐。
她靠在他肩上,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像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他没见过那样的苏念,印象中的苏念,是安静的、淡淡的,她笑也是淡淡的,说话也是淡淡的,像是怕太用力了,会把什么东西弄碎。
可照片里的她,不怕。
“那是五年前拍的。”苏念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姜茶,喝了驱寒。”
易烊千玺捧起杯子,热度从掌心渗进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他皱了皱眉,但胃里一下子暖了。
“他是做什么的?”他问。
“地理老师。”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教高中的,学生都挺喜欢他。”
“你们怎么认识的?”
“采访。”苏念喝了一口茶,“我那时候做人物专访,去他们学校采一个老教师,他是那个老教师的学生,帮忙引路的,采访完了他说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他说那加个微信,我说行。然后就——”
她摊了摊手,意思是,就这样了。
易烊千玺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难过的痕迹。
可她没有,她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个普通朋友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朋友。
“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苏念抬眼看他:“想问什么就问。”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他斟酌着用词,“不觉得难受吗?”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开始的时候会。”她说,“到处都是他的东西,他的书,他的杯子,他的牙刷,我连他的衣服都舍不得扔,就挂在衣柜里,每天打开都能看见。”
她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现在穿在他身上。
“后来慢慢就好了,不是忘了,是习惯了,习惯一个人,习惯这间屋子,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再疼的事,疼着疼着就不疼了,不是伤口好了,是神经麻木了。”
“他离开你,是他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他没有离开,只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而已。”
易烊千玺明白了她的话,忽然觉得嗓子很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饿了吧?”苏念忽然站起来,语气轻松起来,“我看看有什么吃的。”
她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一个保鲜盒。
“林斐留的饺子,前几天来给我包的,白菜猪肉馅的。”她回头看他,“吃吗?”
“吃。”他说。
苏念烧水煮饺子,她动作很利落,看得出来是经常做饭的人。
水开了下饺子,用铲子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然后她靠在灶台边,等着水再次烧开。
易烊千玺坐在桌边,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得像是发生过很多次。
可这是他第一次经历,除夕夜,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穿着她亡夫的衣服,等着吃她煮的饺子。
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屋里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响,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姜茶的热度还留在胃里。
他忽然想,如果每年除夕都这样,就好了。
饺子煮好了,苏念盛了两碗,端过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碟醋和一小碗蒜泥。
“蘸着吃。”她说。
易烊千玺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烫,很烫,馅料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姜末的辣。
“好吃。”他说,含糊不清的,嘴里还含着半个饺子。
苏念看他那样,笑了一下:“林斐包的饺子向来一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那两碗饺子。
吃完之后,易烊千玺主动去洗碗,苏念没拦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他洗。
他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碗都冲了很久,还用手指摸了摸,确认没有油了才放进碗架里。
“你平时在家也洗碗?”苏念问。
“很少。”他说,“大部分时间在剧组,住酒店,不用自己洗。”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洗完碗,易烊千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多了。
“我该走了。”他说,虽然心里一点都不想走。
苏念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手机。
“加个微信吧。”她说,“你叫什么来着?易烊……千玺?”
“嗯。”他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她通过,头像是一张后海的照片,灰蒙蒙的,像是清晨或者黄昏拍的。
“苏念。”他把她的名字输进去,存好。
“好了,走吧。”苏念拿起伞,“我送你到胡同口。”
“不用了,雨小了。”
“送。”
一个字,没得商量。
易烊千玺只好跟着她出了门,雨果然小了,只剩毛毛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两个人沿着窄胡同往外走,一前一后,苏念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胡同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走到胡同口,苏念停下来。
“打车回去吧,别坐地铁了,被人认出来麻烦。”
“嗯。”
“到了发个消息。”
“好。”
苏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以后别一个人去后海跨年了,怪冷的。”
易烊千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还去吗?”
苏念没回答,她只是说:“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易烊千玺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难过,因为他有了她的微信。
回去以后,易烊千玺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她站在雨里撑着伞的样子,她给他姜茶时手指碰到杯壁的样子,她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的样子,她送他到胡同口转身离开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发点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间发消息不太合适。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又拿起来。
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看了看,删了。
又打了一行:饺子很好吃。
看了看,又删了。
再打了一行:到家了。
然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发完就后悔了,都两点多了,她肯定睡了,可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
“到了就好,早点睡。”
易烊千玺盯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她还没睡。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她会说晚安,或者别的什么,但她没有再发。
他就那样盯着屏幕,看着她灰蒙蒙的后海头像,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