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

次日早上。

芝桃是被猫叫醒的。

“喵——”

细细的，从阳台传过来。

她翻身下床——从来没有这么利索过，光着脚走到阳台。小猫站在纸箱边缘，前爪搭在纸箱沿上，仰着头看她。绿色的眼睛圆圆的，在晨光里发亮。

“你饿了？”

“喵。”

芝桃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躲，反而蹭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昨天妈妈盛的剩饭已经没了，她不知道该喂什么。

“妈——”

没人应。

妈妈已经出门了，她转身，发现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鸡蛋在锅里，猫别喂人吃的，自己查。”

芝桃愣了一下。

妈妈什么时候会“猫别喂人吃的”了？

她昨晚不是还说“给猫盛饭”吗？

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幼猫吃什么”，然后翻箱倒柜，找到一根火腿肠，查了一下——不能吃，太咸！又找到一个鸡蛋——可以吃，但要煮熟。

她煮了个鸡蛋，把蛋黄碾碎，放在小碟子里，端到阳台。

猫闻了闻，开始吃。

芝桃蹲在旁边看着它吃，蛋黄碎粘在它的鼻子上。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

【少女画社（5)】

＃柊玖 [定位]

芝桃锁了屏，看了一眼猫——它吃完了蛋黄，正在舔碟子，小舌头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今天带你去医院，”她说，“你别害怕哦。”

猫没回答，它舔完了碟子，开始舔爪子。

……

下午五点，宠物医院门口。

五个人站成一排，纸箱放在地上，猫在里面叫了好几声。

“它是不是害怕？”甘凝雪蹲下来，从洞里往里看。

“没事，”柊璐说，“小猫叫很正常。”

芝桃推开玻璃门。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有预约吗？”

“有，”柊璐往前走了半步，“五点，柊璐。”

前台翻了翻本子：“第一次来？”

“对，捡的流浪猫，想做个体检，打疫苗。”

“先填个表。”

前台递过来一张表格。

芝桃接过表，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

年龄：

性别：

品种：

毛色：

……

“它叫什么名字？”前台问。

五个人同时开口——

“颜料！”

“钴蓝！”

“三三！”

“还没起！”

“嗯……”

前台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你们先商量好，填完表叫我。”

五个人围到纸箱旁边，猫探出头，看着她们。

“叫颜料！”甘凝雪第一个举手，“画社的小猫！跟画画有关！”

“太直白了。”紫易说。

“哪里直白了！颜料多好听！”

“那是你名字里带颜料。”

“不是！是因为它是三花！三花的颜色就像调色盘！”甘凝雪急了，指着猫身上的毛，“你看！黑的是墨，橘的是赭石，白的是留白！”

“你的颜色认知有问题，”柊璐说，“黑是炭黑；橘是橙黄；白是钛白“”

“那你起一个！”

柊璐低头看着猫。

猫也看着她。

“叫……三三吧。”她说，“三花，三色，三三。”

“三三像狗的名字。”紫易说。

“哪里像狗了！”甘凝雪替柊璐急了。

“随便叫什么都行，”芝桃蹲在纸箱旁边，摸了摸猫的头，“但它总得有个名字吧，疫苗本上也要写的。”

“对哦，”甘凝雪反应过来，“小猫也得有疫苗本吗？”

“当然得有啊！”柊璐看了她一眼，“你打疫苗没有本吗？”

“我有，但猫也有？”

“猫也有！”

“哦。”

钟玲一直没说话，站在最外面，低头看着猫。

“先写个暂定的名字，”她说，“后面可以改。”

“对！”芝桃站起来，“暂定！以后想好了再改！”

“那暂定什么？”

五个人又沉默了。

猫在纸箱里转了一圈，窝下来，把脸埋进尾巴里。

“喂……它睡着了。”甘凝雪小声说。

“它在纸箱里也能睡着？”紫易有点惊讶。

“心大。”柊璐说。

芝桃低头看着它——蜷成一团，黑的橘的白的混在一起，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就叫团团吧。”

四个人看向她。

“因为它缩成一团，”芝桃说，“像一团没搅匀的颜料。”

“那不是还是跟颜料有关！”甘凝雪叫起来。

“你先听我说完——圆圆的，团团的，好叫，也好写。”

“团团？”紫易念了一遍，“还行。”

“团团。”柊璐念了一遍，“挺可爱的。”

“团团。”钟玲念了一遍，点了下头。

“团团！”甘凝雪念了一遍，拍了下手，“好！就叫团团！暂定的！”

芝桃蹲下来，轻轻戳了戳猫的背。

“你以后就叫团团了，”她说，“暂定的。”

猫没醒。

居然没醒……

它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尾巴另一面，继续睡。

诊室里，医生把猫放在操作台上。

猫醒了，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躲，也没有叫。

“胆子挺大，”医生笑了一下，“一般小猫来医院都会缩在角落，它倒好，到处看。”

“它不害怕吗？”甘凝雪凑过去。

“有一点，但不多。”医生拿起听诊器，“我先听听心肺。”

猫被听诊器的金属头冰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跑，它只是转过头，看着医生，一副“你谁啊”的表情。

“心音正常，肺音也干净。”医生放下听诊器，“眼睛耳朵口腔……都挺好的，就是有点瘦。”

“它在小区门口被扔的，”芝桃说，“纸箱里，没有吃的。”

“流浪猫都这样，养养就好了。”医生点了点头。

他拿起温度计，给猫测了体温。

“正常。”

然后他放下温度计，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细针管。

“接下来抽个血，”他说，“查一下猫瘟，白血病，艾滋。”

“猫也有艾滋？”甘凝雪瞪大了眼睛。

“猫艾滋，不传人。”医生拆开针管的包装，“但猫之间会传。”

猫被翻过来，露出后腿内侧的一小片皮肤，医生按住它的腿，消毒棉球擦了一下，凉凉的，猫缩了一下。

“没事没事，”芝桃按住猫的前爪，“马上就好。”

针扎进去的时候，猫叫了一声——不大，但很尖。

甘凝雪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痛。”她小声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又不是扎你。”紫易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但是我感觉好痛！”

针管抽了小半管血，医生拔针，棉球按在针眼上。

“按一会儿，别松手。”

芝桃按住棉球。

猫在她手底下安静了下来，只是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

甘凝雪还捂着自己的后腿。

“你干嘛？”柊璐看着她。

“幻痛……”甘凝雪说，“我看它被扎，我自己腿也疼……”

“你又不是猫。”

“我是共情能力强！”

“哎……”紫易在旁边叹了口气。

医生把血样收好，在疫苗本上写了几行字。

“结果大概半小时出来，你们先等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看五个人，又看了看操作台上的猫。

“你们五个人一起来的？”

“对，”甘凝雪抢答，“她是社长，她捡的猫，我们是来帮忙的！”

医生看了芝桃一眼，笑了一下：“社长辛苦了。”

芝桃耳朵有点红，低头按着猫的腿，没说话。

“对了，猫办医保了吗？”

五个人面面相觑。

“猫……也有医保？”甘凝雪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啊，”医生说，“宠物医保，报销比例不一样。你们可以了解一下。”

芝桃掏出手机就要查，柊璐按住了她的手。

“刷我的卡！”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柊璐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拍在前台桌上。

“体检，疫苗，抽血，都算上。”

“璐姐你——”甘凝雪瞪大了眼睛。

“别废话。”

芝桃张了张嘴：“可是——”

“你捡的猫，”柊璐打断她，“但也是画社的猫。”

她顿了顿。

“画社的猫，画社出钱。”

“画社没钱！”芝桃说。

“我有！”

医院安静了一秒。

“璐姐你好帅。”

“闭嘴。”

医生看了看她们，笑了一下，拿起那张卡。

“那先办个医保吧，首年有优惠，你们填一下这个表。”

他又递过来一张表格，柊璐接过去，低头开始填。

猫在操作台上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

芝桃站在柊璐旁边，看着她填表。

“柊璐姐，”她小声说，“谢谢你。”

柊璐没抬头。

“嗯。”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半小时后，医生拿着化验单回来了。

“猫瘟阴性，白血病阴性，艾滋阴性。”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很健康，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回去好好养。”

“太好了！”甘凝雪差点跳起来。

“接下来打疫苗，”医生拿出一支针剂，“第一针，猫三联。”

“猫三联是什么？”甘凝雪问。

“预防三种猫的病毒性传染病。”医生拆开针管的包装，“跟抽血一样，扎一下就好。”

甘凝雪又捂住了自己的后腿。

“你又幻痛了？”柊璐问。

“这次是胳膊！”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打后脖子！”

甘凝雪愣了一秒，把手从后腿移到后脖子。

“这里吗？”

“嗯。”

“那我也感觉痛！”

猫打疫苗的时候叫了一声，比抽血的时候小一点。

甘凝雪也跟着“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你比她反应还大。”紫易说。

“我替她疼！”

猫打完疫苗，被装回纸箱里，叫了一声，不大，但带着一点委屈。

甘凝雪蹲在纸箱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团团——晚上我让我妈给你煮鸡胸肉——

医生把疫苗本递过来：“名字写了什么？”

“团团，”芝桃说，“暂定的。”

“下个月来打第二针，”他把本子递给芝桃，“疫苗本别丢了，以后打疫苗都要带。”

“好。”

猫被装回纸箱里。

“它是不是不舒服？”甘凝雪低头往里看。

“刚打完疫苗，会有一点反应。”医生说，“现在待一会观察，回去也观察，食欲不好或者精神差就给我打电话。”他在名片上写了一串号码，递给芝桃。

芝桃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王医生，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谢谢王医生！”

“不客气，”王医生收拾操作台，“你们挺厉害的，五个人一起来。社长辛苦了。”

芝桃抱着纸箱，这回脸直接红了。

……

晚上。

芝桃把猫放在阳台的纸箱里。

猫窝在新铺的旧T恤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疫苗本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第一页——“团团”。

妈妈还没回来。

芝桃坐在阳台上，跟猫说话。

“你今天表现很好，打针都没怎么叫。”

猫没理她。

“你以后就住这儿了，阳台先凑合着，等我妈同意了，你再进屋。”

猫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

芝桃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软软的，温温的，像一团刚揉好的面。

“团团！”她叫了一声。

猫没反应。

“团团？”

还是没反应。

“钴蓝？”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不会真的想叫钴蓝吧？”

猫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芝桃叹了口气。

“暂定的，”她说，“你还有机会改。”

“咔。”

门开了。

妈妈回来了。

“你蹲那儿干嘛？”妈妈换了拖鞋，走过来看了一眼。

“陪猫。”

“猫睡了。”

“它没睡，它在装睡。”

妈妈蹲下来，看了一眼纸箱里的猫。

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妈妈，又闭上了。

“你带它去医院了？”

“嗯。体检驱虫疫苗。”

“花了多少钱？”

“我跟你报账……”

“不用，”妈妈站起来，“明天我给你转。”

芝桃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有猫没你吗？”

“我骗你的。”

“你昨晚说了。”

“再骗一次。”

妈妈转身回屋了。

芝桃蹲在阳台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

猫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纸箱沿上，往厨房方向嗅了嗅。

“你饿了？”

“喵——”

芝桃站起来，走进厨房。

“妈，小猫吃什么？”

“鸡胸肉，白水煮，别放盐。”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查的。”

芝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鸡胸肉，放进锅里，开火，盖上盖子。

“其实，我也养过猫。”妈妈自顾自的说，声音很轻，“在妈妈的外婆家的时候。”

芝桃呆住了：“你养过？”

“一只橘猫，捡的，抓老鼠的，养了好几年。”

“后来呢？”

妈妈没说话。

她走过来，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猫没躲。

“后来有一天找不着了。”她说，“找了好几天，后来在邻居家后院找到了，被毒死的。”

芝桃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站起来，拍了拍手。

……

那天晚上，芝桃躺在床上，猫睡在床尾的纸箱里。

妈妈进来看了一眼:“医保卡密码是你生日，明天自己去取钱。”

芝桃看着妈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顿了一下。

“谢什么，又不是给你花的。”

她关上门走了。芝桃听见她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很小。

猫翻了个身，从纸箱里跳出来，跳到床上，踩了踩被子，在芝桃两腿之间窝下来，缩成一团。

芝桃不敢动，怕把它吓跑。

但它没有跑。

它只是窝在那里，暖乎乎，闭上眼睛，呼吸很轻。

芝桃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

芝桃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团团。”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还是叫颜料？”

猫没动。

“钴蓝？”

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喜欢哪个？”

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尾巴里。

……

【柊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