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二十二日。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冬日黄昏的温润。竹简翻动的声音停了,算筹的噼啪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余韵的静谧——天幕知道,暴风雨过去了,现在要看的,是雨后的狼藉和新生。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边喝一边看。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绣着一条帕子,针脚细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紫禁城中,康熙今日没有批折子,站在乾清宫前,身后站着索额图、明珠等人。冬日的风很冷,但他没有穿大氅,像是在等什么。
奉天殿前,朱元璋今日在暖阁里,裹着那件旧棉袍,马皇后在旁边给他剥核桃。他把核桃仁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帘子放了下来,炭盆烧着,两人围坐在炭盆旁。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后宫巷道。冬日的阳光灰蒙蒙的,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光。巷道里,几个宫女端着水盆匆匆走过,低着头,脚步又快又轻。她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眼下有青痕,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一个年长的宫女走在最前面,压低了声音说:“快走,别在路上说话,让人听见了不好。”年轻的宫女小声问:“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几天宫里怎么跟变了天似的?”
年长宫女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婕妤的人,被陛下清了一大半。十二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该贬的贬,该罚的罚,该赶出宫的赶出宫。”年轻宫女的脸色白了:“赵婕妤呢?”
年长宫女摇了摇头:“婕妤还在。但她的寝殿,现在比冷宫还冷。陛下不去她那里了。听说她哭了一整夜,陛下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巷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脚步声和水盆里水晃动的声音。
年轻宫女又问:“那李夫人呢?卫皇后呢?”年长宫女说:“李夫人没事。她的人也没事。她自己聪明,从来不往别人身边安插人。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椒房殿,也换了一批人。听说是娘娘自己换的,说是伺候得不好,换好的来。”年轻宫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年长宫女叹了口气:“反正,咱们这些做奴婢的,本本分分就行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记住了?”
“记住了。”几个宫女齐声应了,匆匆走过巷道,消失在拐角。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赵婕妤的人,一夜之间全被清了。汉武帝动手够快的。”魏征出列,捋着胡须:“陛下说得是。汉武帝不是心软的人。赵婕妤在他身边安插了十二个人,这是犯了他的大忌。一个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身边人不是自己人。”
程咬金嘟囔了一句:“那赵婕妤岂不是完了?”李勣看了他一眼:“她还没完。她的儿子还在。只要刘弗陵在,她就有翻身的可能。”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目光深远。“汉武帝清了赵婕妤的人,但没有动赵婕妤本人。不是不忍心,是不能动。赵婕妤是刘弗陵的母亲,动了赵婕妤,刘弗陵就成了没有母亲的人。汉武帝疼爱这个小儿子,不想让他受委屈。”索额图躬身:“陛下,那赵婕妤会不会东山再起?”康熙看了他一眼:“那要看她还敢不敢。”
椒房殿。卫皇后坐在主位上,面前跪着一个宫女,正在给她捶腿。殿内的陈设和前几天一样,但人换了好几个。新来的宫女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动作轻得像猫。
心腹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卫皇后面前,压低了声音:“娘娘,赵婕妤那边,哭了整整一夜。今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陛下没去看她。”卫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放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心腹宫女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卫皇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陈颜希送来的那份名单。赵婕妤安插在椒房殿的人,一共三个。一个二等宫女,负责她的饮食;一个三等宫女,负责她的衣物;一个小太监,负责传话。三个都是赵婕妤的人。她查了,清了一夜之间全换了。赵婕妤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陈颜希。”她睁开眼,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帮了本宫一个大忙。本宫该怎么谢你呢?”她想了想,说:“备一份礼,送到馆陶公主府。不要太重,不要太轻,让人挑不出毛病。就说——皇后娘娘赏陈姑娘的。”
宫女应了,退了出去。
天幕下,李世民看着卫皇后那张平静的脸,微微点头。“卫皇后做事,滴水不漏。她清了赵婕妤的人,还给陈颜希送了赏赐。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承陈颜希的情。也是在告诉赵婕妤——你输了,有人帮本宫赢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卫皇后这一步走得稳。她不撕破脸,不落井下石,只是安安静静地换人、赏赐。赵婕妤就算想发作,也找不到由头。”
紫禁城中,康熙微微颔首。“卫皇后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赵婕妤倒了,但她不会倒。她不需要落井下石,她只需要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挣扎就够了。”甄嬛看着天幕上卫皇后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很久。“卫皇后,是个厉害人。她不争不抢,不声不响,但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什么。”
赵婕妤寝殿。天还没亮透,窗帘紧紧拉着,屋子里光线很暗。赵婕妤坐在妆台前,头发散乱着,没有梳妆,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脸上全是泪痕。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梳子在发抖。
宫女跪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婕妤,奴婢给您梳头吧。”赵婕妤没有回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像老了十岁。
“本宫的人。”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本宫安插了十二个人在后宫。十二年,十二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宫女的头低得更深了,不敢接话。
赵婕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谁?是谁告诉陛下的?是谁把名单递给陛下的?”宫女不敢说话,但她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是陈颜希”。赵婕妤看到了。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陈颜希。”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本宫记住你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说:“本宫的儿子还在。本宫还有弗陵。陛下宠弗陵,陛下不会忘了本宫。本宫会翻身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变得冷峻。“赵婕妤恨上陈颜希了。”
魏征出列,面色凝重:“陛下,赵婕妤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她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的。陈颜希虽然不在宫里,但赵婕妤若要对付她,有的是办法。”
程咬金急了:“那怎么办?那丫头一个人在宫外,身边就一个侍女,赵婕妤要是派人去害她——”
李勣按住他的肩膀:“你急什么?她要是连这个都想不到,就不配给汉武帝送名单了。”
紫禁城中,康熙看着赵婕妤那张狰狞的脸,沉默了片刻。“赵婕妤恨陈颜希。但她不敢动她。因为汉武帝正在兴头上,谁敢动陈颜希,谁就是找死。赵婕妤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能等。等汉武帝对陈颜希淡了,等她自己翻身的时机到了。在这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做。”
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这赵婕妤,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现在不敢动,不代表以后不敢动。陈丫头得小心了。”马皇后轻声说:“陛下,陈姑娘那么聪明,应该能想到这一层。”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夫人寝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前的琴案上。李夫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她的表情平静,和往常一样。
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把后宫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赵婕妤哭了,皇后赏了,陛下没有去赵婕妤那里。李夫人听完,轻轻笑了一下。“赵婕妤倒了。”
她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她第一天入宫时一样。
“陈颜希。”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倒是厉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了赵婕妤半条命。你要是进了宫,这后宫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但她知道,陈颜希不会进宫。因为她不需要。她坐在宫外,就能翻云覆雨。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宫女。“去库房找一匹好绸缎,送到馆陶公主府。就说——李夫人赏陈姑娘的。”宫女应了,退了出去。
天幕下,甄嬛看着天幕上李夫人那张平静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李夫人是个聪明人。她不争不抢,不站队,不得罪人。赵婕妤倒了,她不落井下石。陈颜希帮了皇后,她不嫉妒。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寝殿里,看书,弹琴,过日子。”
眉庄小声问:“姐姐,她这样能活得久吗?”甄嬛看了她一眼:“在后宫,这样的人,活得最久。”
宣室殿。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手里握着朱笔。他的目光不在奏章上。他在看案角那五只陶罐。五只了。一字排开,像五个安安静静的小兵。
刘安从殿外走进来,跪在殿下。“陛下,后宫的事,都办妥了。赵婕妤的人,该贬的贬了,该罚的罚了,该赶出宫的赶出宫了。皇后娘娘那边,也换了一批人。李夫人那边,没有动。”
汉武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赵婕妤呢?”
“赵婕妤在寝殿里哭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没有梳妆,没有用膳。”
汉武帝沉默了片刻。“朕知道了。告诉她,好好养着。弗陵不能没有母亲。”刘安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汉武帝拿起案角那五只陶罐中最旧的那只,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颜希。”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后宫清了。东宫也快了。你给朕送了一碗汤,又给朕送了一把刀。”他放下陶罐,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章。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
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握着笔。青萝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宫里又送东西来了!皇后娘娘赏的!李夫人也赏了!”陈颜希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收了。入库。”青萝应了,抱着东西出去,又跑回来。“姑娘,赵婕妤那边呢?她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陈颜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她不敢。”
青萝愣住了:“不敢?”
陈颜希点了点头:“至少现在不敢。因为陛下还在喝我的汤。谁动我,就是跟陛下过不去。赵婕妤不是傻子,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青萝松了口气,又问:“那以后呢?”
陈颜希沉默了片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青萝看着姑娘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姑娘才十五岁,却要想这么多事,防这么多人。
陈颜希没有注意到青萝的表情。她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一行字——“今日入账:皇后赏赐、李夫人赏赐。入库登记。”
窗外,太阳很好。长安城的天,很蓝。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后宫,有人哭了,有人赏了,有人看书,有人批奏章。赵婕妤的人在清,皇后的人在换,李夫人的人在等。七只陶罐?不,还是五只。但很快会有第六只、第七只。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未央宫的金顶,照着椒房殿的屋檐,照着赵婕妤的泪痕,照着李夫人的琴弦,照着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握着笔。青萝已经趴在桌角睡着了。陈颜希放下笔,看了看青萝,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未央宫,宣室殿。汉武帝还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窗外那轮月亮。同一个月亮。照着未央宫,照着馆陶公主府。照着他,也照着她。
“颜希。”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