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二十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冬日正午的清冽。竹简翻动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朝堂上大臣奏对,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算筹的噼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郑重的静谧。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朝服,早朝刚散,他没有回后殿,直接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没有绣花,没有拿书,只是安静地坐着。
紫禁城中,康熙今日没有批折子,站在乾清宫前,身后站着索额图、明珠等人。冬日的风很冷,但他没有穿大氅。
奉天殿前,朱元璋今日没有在暖阁里,而是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裹着那件旧棉袍,马皇后站在他身后。
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帘子放了下来,炭盆烧着,两人围坐在炭盆旁。
天幕画面渐显。
馆陶公主府,书房。
天还没亮透。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竹简。她的表情比往日更加郑重,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竹简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她手里握着一支细笔,不时添几个字,划掉几个字,改几个字。烛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这两份名单,她写了整整一夜。
青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忘了换。她看着姑娘眼下那片青痕,心疼得不行,但不敢出声。姑娘写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她知道的。
陈颜希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把两份竹简并排放在案上,从头到尾各看了一遍。红色的那份——给汉武帝。青色那份——给太子刘据。给汉武帝的那份,写的是后宫。给太子的那份,写的是东宫。两份名单,同一个目的——让他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是他的。
“青萝。”
“奴婢在。”
“拿两个锦囊来。要一红一青。”
青萝连忙去找锦囊,翻箱倒柜找出两个——一个朱红色的,绣着云纹;一个青色的,绣着兰草。陈颜希接过锦囊,把两份竹简分别装进去,系好口子。
红色锦囊,给汉武帝。青色锦囊,给太子。
青萝看着那两个锦囊,手都在抖。她跟着姑娘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不问不该问的了,但这一次她忍不住了。
“姑娘,这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陈颜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后宫和东宫的名单。”
青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姑娘,您怎么能——”
“我怎么知道的是吧?”陈颜希打断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她站起身来,把红色锦囊和一只陶罐放在一起——第五只陶罐,和前面四只一模一样,罐底刻着“颜希”二字,用灵泉水熬的养生汤,黄芪当归红枣枸杞。她用棉布裹好,用细绳扎紧。
青色锦囊单独放着,没有陶罐。
“红色锦囊和汤一起,送去给陛下。”她指着青色锦囊,“这个,送去东宫,交给太子殿下。不要让刘大人转交,找一个靠谱的人,单独送。”
青萝接过两只锦囊,手抖得厉害。
“姑娘,送去东宫的东西,用什么名义?”
陈颜希想了想,说了一句:“就说——陈颜希,给太子殿下请安。”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她给太子也送了东西。”李世民说,“不是汤,是一份名单。”
魏征出列,面色凝重:“陛下,此女做事从不无的放矢。她给汉武帝送汤,是表忠心。她给太子送名单,是——提醒。”
程咬金挠了挠头:“提醒什么?太子身边有坏人?”
魏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紫禁城中,康熙的目光变得深邃。
“两份名单。一份给汉武帝,一份给太子。”康熙说,“她在做什么?她在告诉汉武帝——你的后宫,不全是你的。她在告诉太子——你的东宫,不全是你的。你的母后的人,赵婕妤的人,各宫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给皇帝和太子递名单?她这是要干什么?清洗后宫?”
马皇后轻轻拉了他一下:“陛下小声些。”
天幕画面一转。
未央宫,宣室殿。
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但目光不在奏章上。他在看案角那五只陶罐。五只了。一字排开,像五个安安静静的小兵。
刘安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红色锦囊和一只陶罐。
“陛下,陈姑娘送汤来了。还有这个。”他把红色锦囊双手呈上。
汉武帝接过锦囊,解开系口,抽出里面的竹简。
他展开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内安静极了。刘安跪在殿下,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陛下的表情——先是平静,然后是凝重,最后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冷得像冰一样的表情。
竹简上写的,不是名字。
是人。
汉武帝慢慢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竹简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眼睛里,钉进他的心里——
“后宫嫔妃三十七人。忠于陛下者,十人。忠于赵婕妤者,十二人。忠于李夫人者,五人。忠于卫皇后者,六人。其余四人,首鼠两端,不可信。陛下,您的后宫,只有十个人是您的。赵婕妤的人,比您的人还多。”
他想起赵婕妤那张艳丽的脸,想起她每次见到他时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在枕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十二个人。她的人,比皇帝的人还多。她到底想干什么?
“刘安。”
“臣在。”
“去查。后宫所有嫔妃、宫女、太监,一个一个地查。谁是谁的人,谁忠于朕,谁忠于别人,谁有异心。查清楚了,列成名单,呈给朕。”
刘安的身体微微一震,但不敢多言,磕了个头。
汉武帝拿起那只陶罐,解开细绳,揭开盖子。琥珀色的汤汁,晶莹剔透,和以往一样。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灵泉水熬的汤,还是一样甜,一样暖。他喝完了整罐汤,放下银勺。
“颜希。”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到底想让朕知道什么?你知道多少?”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赵婕妤的人比皇帝的人还多。”李世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寒意,“一个妃子,在后宫安插了十二个人。她要干什么?”
魏征出列,面色铁青:“陛下,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和赵婕妤脱不了干系。她生了刘弗陵,汉武帝老年得子,宠爱有加,甚至动过改立太子的念头。她在后宫经营这么多年,十二个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程咬金嘟囔了一句:“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
紫禁城中,康熙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赵婕妤。汉武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刘弗陵的母亲。”康熙说,“汉武帝喝了陈颜希的汤,从六十岁回到四十岁。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赵婕妤等不及了。她的儿子还小,等汉武帝自然老去,至少要等二三十年。她等不了那么久。”
明珠躬身:“陛下是说,赵婕妤有异心?”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明珠懂了。
奉天殿前,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妈的!这个赵婕妤,她是要造反!”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一个妃子,在后宫安插了十二个人,比皇帝的人还多——她想干什么?想学武则天?做梦!”
马皇后轻轻拉了他一下,朱元璋喘着粗气,坐下了。
天幕画面一转。
东宫,太子宫。
太子刘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奏章,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等。一个心腹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青色锦囊。
“殿下,馆陶公主府的陈姑娘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殿下请安。”
刘据接过锦囊,解开系口,抽出里面的竹简。
他展开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是苍白。
谋士从侧室走出来,看到他手中的竹简和他脸上的表情,低声问:“殿下,陈姑娘写了什么?”
刘据把竹简递给他,手微微发抖。
谋士接过去,快速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东宫属官三十七人。忠于殿下者,十人。忠于皇后娘娘者,十二人。忠于赵婕妤者,六人。忠于李夫人者,四人。其余五人,身份不明,不可信。殿下,您的东宫,只有十个人是您的。您母后的人,比您的人还多。赵婕妤的人,也混进来了。”
谋士的手在发抖。
“殿下,赵婕妤的人怎么会到东宫来?”
刘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怎么知道?他也想知道。赵婕妤的人,居然混进了东宫。她到底想干什么?她想监视他?还是想做什么?
“本宫的母后。”刘据的声音沙哑,“她的人比本宫的人还多。本宫是太子,是她的儿子。她为什么要安插这么多人在东宫?她是不放心本宫,还是想控制本宫?”
谋士不敢接话。
刘据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了一句:“母后没有错。她是在帮本宫。但赵婕妤——她不是。”
谋士低声说:“殿下,赵婕妤的人,必须清出去。”
刘据睁开眼睛,目光中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冷意。
“去查。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查。母后的人,本宫不动。赵婕妤的人,一个不留。其余身份不明的,查清楚了再说。”
谋士磕了个头:“臣遵旨。”
刘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陈颜希。”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给本宫送这份名单,是为了帮本宫,还是为了帮父皇?”
没有人能回答。
天幕下,太极殿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太子刘据站在窗前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卫皇后的人比太子的人还多。”李世民说,“她是太子的母亲,她安插人在东宫,是为了帮太子,还是为了看住太子?”
魏征出列:“陛下,卫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她不会害太子。但她安插这么多人,说明她不放心。她不放心太子,说明太子让她不放心。”
紫禁城中,康熙的目光变得深邃。
“卫皇后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害自己的儿子。但她的聪明,恰恰是问题。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不放心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她在东宫安插十二个人——十二个人。她是不相信太子能自己坐稳这个位置。”
索额图小声说:“陛下,陈颜希把卫皇后的人也列在名单上,这不是得罪了皇后吗?”
康熙看了他一眼:“她不怕得罪皇后。因为她不是在害太子,是在帮太子。让太子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母亲的人,不是坏事。”
奉天殿前,朱元璋“哼”了一声。
“卫皇后这是干什么?自己儿子还不放心?安插十二个人在东宫,她是想当太后想疯了吧?”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她是母亲。母亲总是放心不下孩子的。”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幕上,画面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定格的,是两份竹简——一份在汉武帝的御案上,一份在太子刘据的书案上。
两份竹简,写的都是名单,但内容不同。一份写的是后宫,一份写的是东宫。一份让皇帝知道,他的后宫只有十个人是他的。一份让太子知道,他的东宫只有十个人是他的。
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两份名单,一个后宫,一个东宫。她让皇帝知道,赵婕妤的人比皇帝的人还多。她让太子知道,母后的人比太子的人还多,赵婕妤的人也混了进来。有人慌了,有人怒了,有人要开始清算了。五只陶罐,两份名单。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看名单,有人在灯下等天亮。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未央宫的金顶,照着东宫的书房,照着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
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握着笔。青萝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东西都送到了。陛下收了,太子也收了。两边的回话——陛下说知道了。太子说什么也没说。”
陈颜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青萝忍不住问:“姑娘,您就不担心吗?万一赵婕妤知道了是您写的名单,来找您麻烦怎么办?”
陈颜希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知道的。”她说,“陛下不会让她知道。太子也不会让她知道。因为一旦让她知道,她就有了防备。没有防备的敌人,才好对付。”
青萝听得似懂非懂。
陈颜希没有再解释。她拿起笔,继续写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未央宫,宣室殿。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名单,案角放着五只陶罐。他拿起最旧的那只,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看了很久。
“颜希。”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放下陶罐,拿起朱笔,在名单上批了一行字——“三日内,查清。赵婕妤的人,一个不留。”
东宫,太子宫。刘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案上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名单上写了一行字——“母后的人,暂不动。赵婕妤的人,即日清除。”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长安城的夜风,吹过未央宫的金顶,吹过东宫的书房,吹过长门宫的新瓦,吹过馆陶公主府的老桂花树。
有人在灯下批名单,有人在灯下看名单,有人在灯下熬汤。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