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十八日。
青色光柱比往日更加温润,像初春的暖阳化成了液态,从九天之上缓缓流淌下来。竹简翻动的声音重新出现了,但不再是急促的、紧张的,而是一种从容的、带着温度的声音,像老友叙旧,不紧不慢。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碗热粥,他一边喝一边看天幕,难得地放松了一些。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绣着一条帕子,针脚细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紫禁城中,康熙今日没有批折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索额图和明珠站在身后,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幕上。
奉天殿前,朱元璋今日坐在暖阁里,裹着一件旧棉袍,马皇后在旁边给他剥橘子。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汁水四溢,含混不清地说:“来了来了。”
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在甄嬛的寝殿里,炭盆烧着,茶炉煮着,两人围坐在榻上。眉庄怀里抱着一只暖炉,甄嬛端着一杯热茶,等着天幕亮起。
天幕画面渐显。
馆陶公主府,馆陶公主的寝殿。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床榻上。窦太主半靠在枕头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衣,今天的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她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润,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苍白如纸,眼神也清亮了不少。
陈颜希跪在床前,手里捧着一碗汤——不是养生的药汤,是厨房熬的鸡汤,撇了油的,清亮亮的,冒着热气。她把汤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握住了祖母的手。
“祖母,我今天要进宫去看姑姑。您有什么话,要带给姑姑吗?”
窦太主看着孙女,浑浊的老眼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泪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颜希以为祖母不想说了,正要开口,老太太忽然说话了。
“告诉你姑姑。”窦太主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就说……祖母对不起她。”
陈颜希握着祖母的手,没有动,没有说话。
“当年是祖母不好。”窦太主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祖母不该把她送进宫。不该让她当皇后。不该为了陈家的权势,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去。她不适合那个位置。她太烈了,太直了,不懂得低头,不懂得弯腰。在那个地方,不懂得低头的人,活不下去。”
陈颜希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祖母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祖母当年做错了。”窦太主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祖母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害了自己的女儿。你告诉你姑姑,就说祖母知错了。就说祖母不求她原谅,只求她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陈颜希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发颤:“祖母,我会带到的。”
窦太主看着孙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有一种“总算有个人能替我去看看她了”的释然。
“还有。”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陈颜希手里,“这个,给你姑姑。是祖母给她攒的体己钱。不多,够她花一阵子的。”
陈颜希接过锦囊,握在手里,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是金饼。
“祖母,姑姑不缺——”
“她缺。”窦太主打断了她,声音忽然硬了起来,“长门宫那个地方,什么都缺。银子到了她手里,能换成东西。东西到了她手里,能让她过得好一点。你替祖母带给她,就说……就说祖母老了,去不了了。让她自己保重。”
陈颜希把锦囊收进袖中,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祖母,我走了。天黑之前回来。”
窦太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馆陶公主老了。”他说,“人老了,才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但她是真心悔过了。不是每个母亲都有勇气承认自己做错的。”
魏征出列:“陛下说得是。馆陶公主当年确实有错,但她能在临终前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不容易。”
紫禁城中,康熙看着天幕上那个流泪的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为人父母者,总是觉得自己是为了孩子好。可‘好’这个东西,不是父母说了算的。”康熙的声音很轻,“馆陶公主以为让女儿当皇后是对她好,结果害了她一辈子。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奉天殿前,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橘子。
“这老太太,也不容易。”他说,“女儿被关了十几年,她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腿脚不行了,身体不行了,只能让孙女替她去。”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天幕画面一转。
馆陶公主府,大门口。
陈颜希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罗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着她昨天用灵泉水熬的养生汤,是给姑姑的,和给汉武帝的方子一样,黄芪当归红枣枸杞,但这一罐是专门给姑姑熬的,多放了两颗红枣,多熬了半个时辰。
青萝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另一只食盒,里面是给汉武帝的汤。和给姑姑的一样,也是用灵泉水熬的,也是黄芪当归红枣枸杞,也是一样的火候。
“姑娘,今天送两罐汤?”
“嗯。一罐给姑姑,一罐给陛下。”
青萝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从府门口出发,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向未央宫驶去。陈颜希坐在车里,怀里抱着给姑姑的食盒,看着车帘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追着那辆马车。
“她今天进宫看姑姑,顺便给汉武帝送汤。”他说,“两罐汤,一罐给姑姑,一罐给陛下。她分得很清楚。”
魏征点头:“陛下说得是。她没有因为汉武帝喝了她的汤、回了她的信,就忘了自己进宫的初衷。她是去看姑姑的,不是去见汉武帝的。”
程咬金嘟囔了一句:“可她进了宫,汉武帝想见她,不是随时都能见吗?”
李勣看了他一眼:“你闭嘴吧。”
天幕上,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黄门侍郎刘安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到陈颜希,微微躬身,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了——不是那种对普通臣女的恭敬,而是一种更小心的、更郑重的恭敬。
“陈姑娘,陛下口谕。”
陈颜希微微屈膝:“臣女恭听。”
刘安清了清嗓子:“陛下说——陈姑娘进宫看姑姑,朕不拦着。长门宫已经修好了,让姑娘看看,还有什么缺的,一并补上。”
陈颜希的身体微微一顿。长门宫修好了。他真的修了。
“还有。”刘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转述什么不太方便大声说的话,“陛下还说——汤朕喝了。很好。姑娘若是方便,今日进宫时,朕想见姑娘一面。”
陈颜希的手微微收紧了,握住了食盒的提手。
她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刘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臣女今日是来看姑姑的。看完了姑姑,若是时辰还早,陛下又有空,臣女再去给陛下请安。”
刘安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敢这样回皇帝的话。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把球踢回给了皇帝——我来看姑姑,看完再说。你在,我就去请安。你不在,或者没空,那就不怪我了。
但他不敢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姑娘请。”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忽然笑了。
“她把汉武帝晾在一边了。”李世民说,“她说‘看完了姑姑,若是时辰还早,陛下又有空’——这是在告诉汉武帝,我不是来见你的,我是来看姑姑的。你想见我,得等我先办完我的事。”
魏征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此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她不因为对方是皇帝就乱了方寸,也不因为对方想见她就受宠若惊。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紫禁城中,康熙也笑了。
“有意思。”他说,“汉武帝想见她,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说‘看完了姑姑再说’。这不是欲擒故纵,是她真的把看姑姑放在第一位。汉武帝在她心里,排在姑姑后面。”
明珠忍不住问:“陛下,汉武帝不会生气吗?”
康熙看了他一眼:“他不会生气。他只会觉得这个姑娘更有意思。”
奉天殿前,朱元璋拍了一下大腿。
“这丫头,胆子够大!皇帝想见她,她说‘我忙,等会儿再说’——咱当年要是敢这么跟人说话,脑袋早掉了!”
马皇后轻轻拍了他一下:“陛下,人家是姑娘家,不一样的。”
天幕上,陈颜希跟在刘安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和上一次一样,每一道门都高大巍峨,每一道门都有甲士把守。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这些门冷冰冰的了。她注意到,有些宫门换了新漆,有些台阶修过了,有些路边的枯树被挖走了,种上了新的树苗。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刘安:“刘大人,长门宫修了多久?”
刘安回过头来,笑了笑:“陛下下的旨意,第二天就动工了。赶工期,日夜不停地修,半个月就修完了。匠人们都说,陛下从来没有这么急过。”
陈颜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食盒。食盒里装着给姑姑的汤,用灵泉水熬的,能治病的汤。她不知道姑姑喝了会不会像汉武帝一样变年轻——她不敢试。她只希望姑姑喝了能好过一些,少生病,多活几年。
她们走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和上次一样,门上的朱漆斑驳了,铜钉生了锈,门楣上的字痕模糊不清。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门被修过了——门轴上了油,推门的时候不再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槛换过了,新的木头还没有上漆,露出原木的颜色;门前的石阶修整过了,不再坑坑洼洼;院子里枯死的花草被清走了,换上了新的花木,虽然还没有开花,但绿油油的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生机勃勃;那棵歪斜的老槐树被扶正了,用木桩撑着,树干上缠着麻绳,保护它不被风吹断。
陈颜希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院子,眼眶忽然红了。
“姑姑。”她轻声说,“你住得好一些了。”
她推开正屋的门。
门帘换了新的,不再是灰扑扑的抹布色,而是一种淡雅的青色棉布,上面绣着几支竹子。屋子里亮堂了许多——窗户换了大扇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崭新的案几上,照在干净的床榻上,照在靠墙立着的新衣箱上。
陈阿娇坐在床榻上,穿着一件半新的淡紫色深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着,用一根银簪别住。她的脸上依然很瘦,依然苍白,但和上次相比,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希望的光,是一种“有人还记得我”的温暖的光。
“颜希。”她看到侄女,笑了,“来了?”
陈颜希走到床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姑姑,颜希来看你了。祖母让我带话给你。”
陈阿娇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祖母说什么?”
陈颜希抬起头,看着姑姑,一字一句地转述了祖母的话。
“祖母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不该把你送进宫,不该让你当皇后,不该为了陈家的权势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去。她说她做错了。她说她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好好活着。”
陈阿娇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侄女的头发。
“告诉祖母。”她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就说我不怪她。就说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陈颜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姑姑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她。陈阿娇抱着侄女,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姑姑,我给你熬了汤。”陈颜希从姑姑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打开食盒,取出陶罐,“黄芪当归红枣枸杞,多放了两颗红枣,多熬了半个时辰。你趁热喝。”
陈阿娇接过陶罐,揭开盖子。琥珀色的汤汁,晶莹剔透,和汉武帝喝的那罐一模一样,用灵泉水熬的。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汤……”
“好喝吗?”陈颜希紧张地看着姑姑。
陈阿娇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喝完了整罐汤,她放下陶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的、骨节突出的手。手上的皮肤似乎没有那么干了,微微有了一些光泽。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一些。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侄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有一种“你长大了,姑姑放心了”的释然。
“好喝。”她说,“姑姑好久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了。”
陈颜希看着姑姑的笑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柔和。
“她给姑姑也熬了汤。用灵泉水熬的。”他说,“她没有忘记姑姑。”
长孙皇后轻声道:“她说过,她进宫是为了看姑姑。她没有食言。”
紫禁城中,康熙微微颔首:“此女重情重义。有了灵泉,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不是汉武帝,是姑姑。这份心思,难得。”
天幕上,陈颜希陪姑姑说了很久的话。说家里的账目,说父亲跑步,说弟弟读书,说祖母的身体,说铺子的情况。陈阿娇听着,时而笑,时而叹气,时而红了眼眶。她听着侄女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觉得这半个月的空寂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日头渐渐西斜了。
陈颜希站起身来,帮姑姑理了理被子,把剩下的汤倒进碗里放在姑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姑姑,我该走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去吧。”她握住侄女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回去告诉祖母,就说我很好。就说长门宫修了,住得比以前好多了。就说让她不要挂念我,好好养病。”
陈颜希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祖母给的锦囊,塞进姑姑手里。
“祖母给的。说是体己钱,让姑姑自己花。”
陈阿娇握着锦囊,沉甸甸的,里面是金饼。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祖母。”
陈颜希磕了个头,转身走出了长门宫。
天幕画面一转。
陈颜希走出长门宫,刘安还在门外等着。他看到她出来,上前一步,低声说:“姑娘,陛下在宣室殿。他说——若是姑娘看完了姑姑,时辰还早,他等着姑娘去给他请安。”
陈颜希沉默了片刻。
“走吧。”她说,“不能让陛下等太久。”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她去了。她去看汉武帝了。”
魏征出列:“陛下,此女去见汉武帝,不是去献媚,不是去邀宠。她是去给陛下请安。这是礼数。”
程咬金嘟囔了一句:“你们说什么都对。”
天幕上,陈颜希跟在刘安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向宣室殿。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成了拳,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水。
宣室殿的门开着。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上金漆闪闪,铜鹤衔灯,瑞兽吐香。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玄色的深衣,外罩一件朱红色的纱罗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他的头发乌黑浓密,束在金冠之中,面容棱角分明,眉眼深邃而凌厉——四十岁的刘彻,正值壮年,龙精虎猛。
他看到陈颜希走进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陈颜希走到殿中央,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臣女陈颜希,参见陛下。”
汉武帝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外罩淡青色纱罗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干裂,手上有被纸划破的细小的伤口,指尖有墨渍,袖口有汤渍。她看起来很累,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起来吧。”汉武帝的声音低沉而醇厚。
陈颜希站起身来,垂着眼帘,没有直视他。
汉武帝看着案角那四只陶罐。四只了。他拿起最旧的那只,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你刻的?”他问。
陈颜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陶罐,又低下头去。
“是臣女刻的。刻得不好,陛下见谅。”
“不好。”汉武帝说,“但很真。”
陈颜希没有说话。
汉武帝把陶罐放回案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给姑姑送了汤,给朕也送了汤。一样的方子,一样的新法熬制。颜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陈颜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四十岁的汉武帝,回到了他最好的年纪。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凌厉的眼睛,那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和她记忆里史书上的画像不一样——比画像好看得多,比画像鲜活得多,比画像更像一个人。
“臣女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陈颜希深吸一口气。
“求陛下保重龙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
汉武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汉武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安的腿都跪麻了,他才开口。
“朕知道了。”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一个字,递给刘安。
“送去馆陶公主府。”
刘安接过竹简,退出了宣室殿。
陈颜希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没有问。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宣室殿。
汉武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微的弧度。
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她第二次进宫,看完了姑姑,去见了陛下。祖母的话带到了,姑姑的汤送去了,陛下的汤也送去了。她求他保重身体,他说朕知道了。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照在长门宫的新瓦上,照在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上。有人在灯下看账本,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年轻了,有人还在长大。”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
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握着笔。青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姑娘!陛下让人送来的!”
陈颜希接过竹简,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好」。
她看着这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好。”她轻声说,把竹简收进抽屉里,拿起笔,继续写字。
未央宫,宣室殿。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但他的目光不在奏章上。
他在看案角那四只陶罐。
四只了。
他拿起最新的那只,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颜希。”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长安城的夜风,吹过未央宫的金顶,吹过长门宫的新瓦,吹过馆陶公主府的老桂花树。
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看账本。
有人在想他,有人在想她。
日子还长。